郭军峰
胖奶奶是我乡下的邻居,她个子不高,胖胖的身子,圆圆的脸庞,雪白的头发用发卡向后一拢,梳成一个发髻,说起话来大嗓门。为了和我奶奶区分,我们打小就喊她胖奶奶。在我的记忆里,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胖奶奶和我的奶奶还有村里那些上岁数的老人都会拿着板凳坐在墙根儿地下,几个老姐妹儿凑到一起聊天解闷。每次回家,远远的都能看到几个老太太,冬天在墙根里眯着眼睛,夏天在枣树底下依然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胖奶奶耳不聋眼不花,她总是充当别人的传话筒,听到啥事,总会凑到耳朵不好使的老人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冲对方喊着解释着,有时她们会开怀大笑,有时她们也会缄默不言。
老人们也有忙的时候,夏收的时候,几位老太太顶着烈日,弯着腰,背着包袱在麦子地里捡麦子。现在人们都用联合收割机来收割麦子,很多的麦穗会落在地里,她们可不愿“糟蹋年景”,便商量一同着去捡麦子。或许是胖的缘故,胖奶奶满脸是汗,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地喘着气,她们互相看着彼此的包袱,看你捡了多少,我捡了多少。她们节俭了一辈子,舍不得浪费每一颗粮食。
听奶奶说,胖奶奶年轻那会儿是个厉害人,也会和别人掐架。南院的李奶奶有时爱搬弄是非,一副谁都不怕的架势,那次因为一件事碰触到了胖奶奶的底线,两个人指着鼻子跳着骂,大街上骂完又跑到各家的屋顶上骂,一位跳着脚,一位蹦着高互相揭短,各不相让,直骂了一天一夜,骂累了才偃旗息鼓。这种吵架的“热闹”,在这个年代也不多见了。骂过了也就过去了,谁也不记仇,没两天两个人又和好了。有一次,李奶奶摔倒了,被胖奶奶发现了,赶忙叫人把李奶奶抬起来送到了医院。
那年,胖奶奶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救过来,她的家人甚至开始做了寿衣准备后事。奶奶领着我来看胖奶奶,奶奶拉着胖奶奶的手说:“他婶子!下辈子,咱们还当邻居!你要是走在头里,你等等我!我要是走在头里,我就等着你!咱俩做伴!”后来胖奶奶抢救过来了,两位老人又开始攀比着过着农村的日子,你有红花褂子,我也有;你有三轮车,我的车斗子比你的大呢;你儿子在城里有房子,我家孩子也有啊……我每次回老家,都会买一些吃的给胖奶奶,每次给胖奶奶的,和给奶奶的差不多。奶奶会看看自己的,再看看胖奶奶的,嘴上乐呵呵的,等她走了,奶奶就跟我说:“差不多就可以,以后不许给她买那么多……”我每次都一笑而过。
每次回家,就像冥冥之中有啥约定一般,前脚刚坐稳,后脚胖奶奶都会前倾着身子,手里拿着个小板凳,蹒跚地走来,干裂的手一把抓住我,慢慢地端详着我,“瘦了……又瘦了……多穿点……你的衣服真好看……好几十块钱吧?找媳妇了没……”我怎么都忘不了她冲我笑的样子,永远都忘不了。如今,每次回老家,都觉得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些路和那些房子,只是那些熟识的老人都一个一个故去了,能唤我乳名的老人,都故去了……
至今,脑子里想着胖奶奶的音容笑貌,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下辈子,您还跟我们家做邻居,您还看着我长大,您还是我尊敬的老人。
(作者单位:石家庄市公安局高新区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