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天悦

    我和姥爷之间有一些有关“超能力”的秘密，比如他说他一个人能打败五个坏人，他说这话时我在上幼儿园。他还说他当兵的时候在炊事班干过，他说这话是在姥姥生病住院期间……

    上小学时学校与姥姥家仅一墙之隔，所以爸妈下班前我都是归姥姥姥爷管，享了不少口福。姥姥啥都会做，只要我点，连薯片都能在家里炸出来。姥爷啥都爱吃，就是从来没见他做过。记忆里姥姥第一次住院，知道必须由姥爷来照顾我的时候，我“哇”一声就哭了，可能是我从来都没想过姥姥还会得病，也可能觉得自己要饿肚子了。

    我跟姥爷过了，我以为他会去超市买点熟食来凑合，可他却郑重其事地把锅碗瓢勺从柜子里扒出来放桌上开始淘米，顺便告诉我这个秘密——放心，他在炊事班干过。

    我听见他在厨房噼里啪啦炸大饼的声音。对，是炸，没有用电饼铛，用了炒菜的锅，半锅油泡着一张饼。我说姥姥从来都是刷一层薄油能烙好几张，他争辩道那样一点儿也不香，油多了才更好吃。遗憾的是，饼糊了一圈儿，起泡的地儿更是像黑漆那般，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由于姥爷用料过于“实在”，下手太“狠”，晚餐就是稠得像饭一样的粥和油汪汪的菜。姥爷给我仔细挑了一块儿没那么糊的饼说，把黑的撕掉再吃啊。他自己倒是卷着大葱咯吱咯吱吃得很香，还可以大吃特吃他喜欢的葱叶。若是姥姥在家，必定会要他把葱白也一起吃下去的。

    第二天早晨，桌上摆着的饼已经被他小心翼翼撕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几乎看不到黑色的糊锅巴，但我实在是吃不下去。姥爷见我垂头丧气马上说：“中午就不吃这个了啊，我们做别的。”果然，中午换成了面条，超级多，一坨一坨地粘在一起。他也许是不知道面条会吸水变胀，也许是真的怕我吃不饱。

    后来姥爷似乎对自己的手艺也失去了信心，在超市买了些熟菜，但依然自作聪明地炸了花生，他最爱吃花生了。花生油汪汪的被摆在桌上，我也终于深刻地知道了花生油的滋味。

    我猜那些天姥爷用了一个月的米面油，这些充满爱的油水也让我长了不少斤两。

    我和姥爷终于把姥姥盼回家了。她虽然已经康复，但终究不能像以前那样操劳。好在不久后我就上了中学，学校也离他们远了，姥姥不必再那样绞尽脑汁变着花样每天给我做饭。

    中学和大学的时光充实而有趣，我自己各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这十年，也让姥姥姥爷长到了七十五岁，更加加速地显老。平淡的日子让他俩人餐桌上的饭菜变得越来越简单，可能也是实在不知道做些什么了，可能也是味觉退化了不少。

    我大学毕业时姥爷做了一次手术，要把前胸都切开。那个曾跟我说一个人能打败五个坏人的他精神明显差了。姥爷瘦了好多，原先鼓得像个皮球的肚子泄了气，皮肤也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出院后，他开始格外注重养生，甚至为了把某一天意外升高的血糖数字减下去，绕着公园走了十几圈，还呼吁全家人都应该经常去测量血糖。

    他以前老批评我和我妈晚饭吃得太少，可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姥姥不在，他竟然弄了些寡淡的白菜汤和两个西红柿吃得津津有味。一问才知原来是听院子里九十多还身体倍儿棒的老爷爷说晚上不吃饭有益健康。我妈笑他不必如此偏激，还煎了几块豆腐又调了油醋汁算是添了一道比较有滋味儿的菜。他更是来劲到一点儿也不蘸料，还劝我们晚上一定要少吃些。

    我想姥爷这辈子在烹饪上也不会有啥造诣，因为他只会用一种调味料，那就是爱。

    但，这就够了。

    （作者单位：冀中公安局辛北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