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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新良
炎炎夏日,在密不透风的空调房里待得太久,人难免会胸口发闷。出去走走,一推开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似乎要把人掀倒。这情形,不由使我想起了小时候夏夜乘凉的美好时光。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每年的这个时候是人们难耐的一道关。乡下那低矮的土屋本身就很憋闷,加之烧水做饭,如同小蒸笼,一进门就是一身热汗。每当夜幕降临,劳作一天的大人们吃罢晚饭,有的右手持一把蒲扇,左手拖一领草席,或挪到房顶上乘凉,或迤迤然走出家门,去寻一处凉爽的环境,好好地享受一下这美好宁静的夜晚,放松放松一天的劳累。
童年的记忆里,发小石头家门前有两棵大槐树,成了得天独厚的天然凉棚。树前是一个大坑塘,犹如一个大空调。太阳刚一落山,石头的爷爷、奶奶就在树下铺好了草苫子,这草苫子用麦秆扎成的,既防潮,又不沾身,同时也不怕地面的凹凸不平。我和小伙伴们躺在这柔软的床铺上,透过树叶的空隙处,遥望星空,放飞天真的幻想;晚风裹着凉意,阵阵从坑面吹来,坑塘里不时传来青蛙的叫声,我们陶醉在这幽美的夜晚,耳听老人们拉家常、讲故事,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什么时候被大人抱回家,全然不知道。
我居住的村庄,在村东口,有一个水湾,岸边栽植有三棵百年老柳。枝叶婆娑,浓荫浩荡,那里也是村里人比较集中的乘凉场所。吃罢晚饭,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搬着个凳子或者躺椅聚集到这里,一边享受着凉风,一边聊起家常,说得最多的是天气、孩子、收成等话题。这样的聊天看似随意散漫,却像黏合剂,可以联络感情,拉近距离,虽然村子有近千口人,但大家相互都能叫出名字来。现在想来,乡村丰腴的人情,多半是从这样的细节中积攒起来的。
过去的夏日乘凉,还是一种文化生活。村里的几位长辈,虽不认识多少字,但装有一肚子传说故事,在大家的一再恳求下,有的还要向他们“贿赂”上一块冰镇西瓜,几根自制香烟之后,才肯清清嗓子,讲上一段“三国”,说上几个“聊斋”,一些还在上学的孩子,在父母的鼓励和丛恿下,也会给大家唱上一段新歌,跳上一支舞蹈,让寂静的乡村夏夜充满了欢声笑语。月上中天,暑气渐消,人们才陆陆续续回家睡觉。
屋顶上纳凉,也是当时乡下人都喜欢的。月光融融,凉风习习。一家人围坐在屋顶事先铺好的草席上,说话聊天,吃西瓜,好不惬意悠闲。我喜欢去屋顶纳凉,最主要的,是喜欢屋顶的夜空。屋顶上的夜空幽蓝似海,星星像一盏盏小银灯,又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看着我,照着我。月亮像一只大银盘,斜挂在天空中,月光如水,把大地照得一片雪清,轻柔的缓缓地给大地、树木、屋顶,每个人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同样是夜空,站在屋顶上看和站在地面上看,我感觉很是不同。屋顶上的夜空,总是多出几许浪漫,几许诗意。
其实在过去,夏夜乘凉不只属于农村,城里人也是如此。小时候跟大人去沧州串亲,亲眼看到城里人和农村人一样,男的光着膀子,喝着茶水,女人摇着蒲扇,在树下,在河边乘凉,说笑声打骂声此起彼伏,散发着浓浓的市井生活味道。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夜乘凉渐渐被人们遗忘甚至抛弃了。在农村,随着生活的改善,都盖起了小楼或新房,有的还安上了空调,如果热了,人们根本不会出来乘凉,更愿意待在屋里吹空调。在城里,夏夜乘凉更是绝迹了,如今空气质量那么差,加上门口、路边人来车往,大都宅在家里不出来了。
真的希望夏夜乘凉,不会成为人们永远的记忆。
(作者单位:孟村回族自治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