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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剪纸

  李春华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本地的同乡有传言说外婆去世了。顷刻,母亲泪如雨下。当时,通讯还没恢复,父亲在工厂里抗震救灾不着家,未成年的我,一边安慰母亲消息或许是误传,一边打算去秦皇岛乡下打探虚实。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一张车票把我捎到乡下。村庄绿树浓荫,农家院鸡鸭成群,生机一片。村庄是我的向往,可我无心赏景,第一时间打听到外婆家。走进外婆的篱笆墙,篱笆上挂满疯长的“老婆子耳朵”(北方豆荚),隔壁院里的柴狗汪汪叫,我的心怦怦地跳。窗子上跳跃着鲜艳的窗花;窗台上,晾晒着一双小脚的鞋子。再看地上席子上晾晒的落花生,泥土的清香扑鼻,旁边躺着懒散的编织袋。瞬间,我舒展了眉头上忧郁的疙瘩,我的心才落地,吹口长气,吹得脑门上的刘海儿翻飞。

  外婆见我睁大眼睛,拉着我的手,以为是做梦,掐了下胳膊。我眼泪汪汪地说:“幸好,外婆没死!”外婆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是没影儿的事。我才舒展心情,环顾屋子,仿佛到了剪纸作坊,鲜红的剪纸,花样繁多,形态各异,贴满了储物笸箩,就连外婆的旱烟笸箩也贴着剪纸,小屋里燃烧着红彤彤的喜色。果然,外婆如母亲说的童心未泯,那年她已经78岁。可她除了腰被岁月压弯外,耳不聋眼不花,穿着的确良老式大襟衣服,发簪在脑后盘得利落。

  早听母亲说,外婆有剪纸绝活,我埋怨母亲没跟外婆学剪纸。母亲说:“若是我也剪纸,一家人就要光着脚板,没衣服穿。”原来,外公活着的时候,经常和外婆争执,多是剪纸惹的祸。外公是本分的庄稼汉,脑子里灌满传统思想,认为农家院里的女人,该是擅长针线活,可外婆偏不喜欢针头线脑。农闲时,村里的婆娘们都在村口杨树荫下扎堆,手里衲着鞋底子,扯闲篇唠嗑。外婆除了给一家老小做饭,其余时间便关上篱笆门,盘腿坐在炕上,拿出笸箩,折折叠叠,剪出心里的念想。家里人的鞋子、针线活儿,都是性格温和的母亲来做,外公说外婆不像大人样,外婆反问“大人啥样,都和你一样绷着脸吗?”

  凫水的鸭子,梗着脖子打鸣的公鸡,吃青草的兔子……在外婆灵巧的手里鲜活,跳跃在窗棂上,或是黏在笸箩上。逢年过节,喜事临门,外婆便给邻里邻居送一份剪纸,给人送去鲜红、喜庆的福字,给新人送去喜气洋洋的喜字。村里的小孩子会缠着外婆剪喜欢的小狗、兔子、松鼠等小动物。屋子里,叽叽喳喳似捅了喜鹊窝,外婆就像孩子王。外公拿着旱烟袋气得扭头出门,门摔得咣咣响。有一次,外公出去下地,外婆在家里又鼓捣剪纸,忘记喂院子里的鸡鸭,它们饿得嘎嘎叫唤,外婆却全然不知,还在剪纸。鸡鸭们干脆集体出逃,飞出篱笆墙四下乱跑,被迎面回家的外公赶了回来。外公进屋见外婆还在剪纸,绷不住扑哧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因为剪纸骂外婆。外婆觉得稀奇,赶忙蹭下土炕给外公准备饭菜。

  后来,外公得了肺癌。离不开庄稼地的他,却被病魔拖垮在炕上,他看不到村头那片杨树林,闻不到泥土的芳香,更别提种地了。他看到窗棂上的剪纸,猛然发现,原本最讨厌的剪纸,都和热爱的村庄有关,那些画面,是他熟悉的村庄的东西。往日,他看着这些就一肚子气,也记不清为此吵了多少架,可外婆一辈子没别的嗜好,就是剪纸。外公心生歉疚,老泪流淌。外婆服侍日渐憔悴的外公,除了给他做可口的饭菜,每天还更换不同花样的剪纸,有时是杨树,有时是牛羊。有时,外婆忘记更换,外公指着窗棂,示意她更换。弥留之际,外公对儿孙们说的唯一的话就是:“以后甭管你妈,她爱鼓捣剪纸就让她鼓捣吧。”好强的外婆,从不在外公跟前落泪,可她哭了。 外公去世后,外婆不愿和舅舅们生活,宁可守着老院子,守着一屋子她眼里有生命的剪纸。

  晚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我好奇地凑近那些贴着鲜艳剪纸的笸箩,画面种类繁多,有乡村男娃女娃,也有肥头大耳的猪仔,还有滴溜溜小眼睛,狡黠的老鼠。我看得出神,外婆便拿出笸箩,摊开已经剪好的喜字,那是办喜事的乡亲求她剪的窗花。我好奇外婆怎么有这爱好,她轻叹一声:“过穷日子时,啥是乐趣啊,看着院里的鸡鸭猪狗就想剪出来,发愁的事就全忘了。可惜啦,这手艺没人学啊!丫头,你乐意学吗?”我不加思索连连摇头,外婆苦笑着,小眼睛里挤出泪水。

  曾听母亲说,她小时候,家里很穷,没钱买新衣服,外婆洗干净旧衣裳。大年二十九晚上,外婆问好孩子们喜欢什么,不管多晚,她会在油灯下,时而剪着油灯捻子,时而剪着各种花样的剪纸,给孩子们一份新年礼物——剪纸。这成了困难时期,孩子们红彤彤的念想,也是让村里小伙伴眼红的礼物。

  我临走那晚,外婆给我剪了幅喜鹊登枝。她带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鲜红的纸张对折,一双褶皱的颤抖的手拿着剪刀,她的手已不再灵巧,但还是希望在剪纸上生花,纸屑在她手里散落,一幅喜鹊登枝成型,定格了她的期盼,也成了她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外婆84岁那年,寒冬腊月,窗外刮着凛冽的西北风,窗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外婆突然咳喘不止,吐出一口鲜血,血迹溅在身边的剪纸上,她用力拨开孙女,颤抖的手指着剪纸,那是乡人委托,她未剪完的福字。她孙子、孙女一大群,却没人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外婆走了,也带走饱蘸村庄气息的剪纸技艺……

  

  (作者单位:唐山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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