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海明

  ■初见凡凡

  凡凡是我刚刚办理的那起寻衅滋事案件犯罪嫌疑人的女儿，只有七八岁的年纪。

  第一次见到凡凡是去年中秋的前几天。凡凡的父亲，大清早喝了不少的酒，来到了位于他们那个小山村的一家小卖店无理取闹，向店主索要烟酒，在遭到拒绝后，抓起了门外的木棒，将小卖店的玻璃砸了个粉碎。

  我们将醉汉带回到派出所。就在我们调查案件的时候，凡凡和她的母亲来到了派出所。第一眼看到凡凡，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凡凡的母亲一边哭泣，一边叙述着。躲在母亲身后的凡凡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一行行泪滴落在她那件黄色的上衣上，同时，也滴落在了我的心里。

  那是一种哀求和渴望的眼神，一种祈盼自己父亲得到宽容和对自己父亲醉酒无德但又爱莫能助的眼神，一种怜爱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凡凡随母亲离开后，她的眼神、她的面部表情、她那一滴滴泪水，依旧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抹去。

  凡凡父亲砸坏的小卖店的主人是他自己的亲舅舅。舅舅实在是无法容忍这个嗜酒如命、游手好闲的外甥，作为舅舅，他尝试了很多办法规劝外甥无果，无奈之下，希望警察能用法律的威力将他震醒。

  凡凡的父亲直到当天下午才散去了酒劲。在凡凡父亲醒酒的那七八个小时里，凡凡的眼神，凡凡的表情，还有凡凡落在衣服上的滴滴泪滴，深深地刺痛了我。报警人接连不断地在我耳边表述着自己报警的初衷，希望我们能尽快放肇事者回家。法律最终的目的是教育人。凡凡的父亲在向自己的亲舅舅赔礼道歉之后，根据程序和受害人的要求，我们原谅了他的过错。凡凡的母亲第二次来派出所的时候，凡凡没有来，但是我却始终觉得凡凡仍在她母亲的身后，仍拽着她母亲的衣角，仍就默默地落泪。那种眼神，那种表情，一直向我述说着一种渴求和无奈。

  ■受伤的花蕾

  后来，我接连到凡凡所在的那个小山村去过几次，听到了很多关于凡凡以及她父母的一些事情。

  那是一个让人听了就想落泪的家庭。凡凡的父亲因为嗜酒如命，多年前就检查出患了酒精肝，但是，那个自私的父亲和丈夫却没有戒酒的毅力和决心，以至于自己酒精中毒。前些年，凡凡的父亲还是只有偶尔喝多了以后，在自己家里耍酒疯，直到近几年，只要沾上了些酒，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就会遭到一次洗劫。

  凡凡的祖父母多次劝其戒酒，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凡凡的母亲以离婚相胁，想以此让丈夫有所收敛，却遭到了丈夫的毒打。凡凡的母亲流着泪告诉我，每次凡凡的父亲对她拳脚相加的时候，凡凡就会执拗地扑到母亲身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护住母亲，然而，这个残暴的父亲却丝毫不会手软，每次留给凡凡的都是满身的伤痕……

  我为凡凡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在我每次进入那个山村的时候，我唯一怕听到的就是凡凡父亲醉酒的事情，我替那个幼小的心灵担忧！

  事情还是再次发生了。她的父亲再次醉酒，再次故伎重演，她父亲的舅舅实在是忍无可忍，报了警。

  ■“残忍”的帮助

  第二次见到凡凡，是在这个山村的村委会里。凡凡长高了，尽管只有9岁，但是却超过了她母亲的肩膀。只是，孩子依旧很瘦弱。在我们和她母亲谈话调查的时候，凡凡依旧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依旧低垂着头、依旧面无表情地落着泪滴。

  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在凡凡孤独无助的时候，有谁能为凡凡解除痛苦？有谁能为她驱散心中的阴霾？又有谁能让他幼小的心灵得到慰藉？

  我的泪滴随着自己一连串的问答滴滴落在了为她母亲做询问的电脑键盘上……

  我们走访了全村，走在了很多为凡凡可惜、可叹的人们中间。一个只有9岁的小女孩，在她母亲不在家、父亲醉酒之后的那个冬夜，被她的父亲赶出了家门，一个人走在了冰冷的大街小巷，直到次日红日升起。

  听到了凡凡的事情，我的内心就像是冰冻了的海棠裹在了冷冷的内心世界里，不能自拔。我决定不惜一切努力，调查取证，惩罚这个冷血的父亲，尽管我并不知道，凡凡的心里到底想让我们这些执法者做些什么。

  案件很快报送到了检察机关，她的父亲很快被批捕。

  ■流泪的心 

  第三次见到凡凡，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她的母亲，拎着一小袋自家种植的葵花籽，说是谢谢我对凡凡的爱护。其实，我倒是想问问自己，自己到底为凡凡做了些什么，值得凡凡母亲如此挂在心上。屈指数来，竟然一点都没有！

  凡凡依旧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依旧低垂着头。我抱起了孩子，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轻轻地将她放在了沙发的一角，我剥开了一块糖果，送到了她的嘴里，她没有拒绝，只是抬眼看了看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再次落泪了。

  凡凡母亲说，孩子这些天病了，扁桃体发炎。我往凡凡的衣兜里塞了200元钱，我告诉她的母亲，凡凡的病是耽误不得的，凡凡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凡凡是希望，是家庭的希望，也是社会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为这个可爱的孩子多做一些事。

  凡凡和母亲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我送他们到大门口，在远去的那一刻，凡凡再次回头，那种眼神、那样的表情，一直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