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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泽涵
奶奶被类风湿性关节炎折磨到了骨骼变形、坏死,在颐养之年,上半身也快与地面平行了,可依然坚持自己打扫卫生、种菜、捡柴禾,你可能会认为她的心态已修到了“万事浮动,我心自若”的境界。不,在我看来,奶奶万事在心,尤其过不了钱这一关,“吝啬之疾”老尔弥辣,连一毛钱都不忍放过。
有一次,我帮奶奶做家务,见墙脚有一只脏兮兮的矿泉水瓶,就想扔进垃圾桶。奶奶连忙喊住我,像捡着了救命稻草似的,她叫我放洗衣台下去,那儿还有一个,说合一起能卖一毛啦,欢喜之情溢上眉梢。做完活,时候也不早了,我想问妈妈几时能到家。怕奶奶心疼,没敢打电话,只发短信。
不曾想,奶奶还是很不悦:“费什么钱,天又没黑。”
我顶嘴:“才一毛呢。”
“一毛不是钱?你妈回你短信不用算钱?”她竖起两根指头。
“关心妈也要计较这些?”
“大路谁都在走,我也走了一辈子,哪那么容易出事!”
为此,我常说她钻进钱眼了,事实是,她也常用这话评价自己。
奶奶每天早睡早起,不是为了保养,而是为了省电。家里的灯一律15瓦,开灯只是为了不撞到桌椅。小时候,逼我在天黑前完成作业,然后,再摸黑吃晚饭。到了现在,她顶多看会儿新闻,八点前一定睡觉。
奶奶还有一个特点,鱼肉到了嘴边就会恶心,她几乎从不吃鱼肉,肠胃只适合素食了。面对满桌剩菜,即使快馊了,也不会就此倒掉,而是一热再热。我多想告诉她:“你忽略了柴、水、时间和劳力资本。”
客人送来的礼品,包括零食,她绝不拆封,将来走亲访友时好做回礼。我若想吃,得暗示客人亲自拆开,并递到我手里,当然,奶奶的心也滴血了。
最令我难过的是,有一次我感冒了,奶奶不让上医院,只用被子把我裹紧,说捂身汗就好了。我当时恨极了,她却说:“我们那会儿谁有钱看医生?感冒发烧就用这法子,不都健健康康的?”后来,病是好了,可我到现在也不能释怀。
爷爷七十七岁了,好一口烧酒,奶奶做了限量。年前一日,爷爷多贪了一杯,夜里咳得凶猛,神智也糊涂了。奶奶给卫生院打完电话,一边熬姜汤,一边数落爷爷。过了半个月,爷爷的病情才好转,对酒又眼红了。那段时间,奶奶都会在旁边瞪眼:“你要再倒下,我不会再救你了,浪费了钱还受罪,还不如让你痛痛快快去了。”
人活着不就图个开心吗,不近人情到这个地步,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每当我为爷爷抱不平时,爷爷反而会袒护奶奶:“不怪她,四十年前,一毛钱可不是能忽略不计的:1个一毛,能买一幅大饼油条,可从不舍得吃;5个一毛,是一笔可观的压岁钱,一般人家给不起;10个一毛,可做进城办公的餐饮交通费,现代人不屑一顾;15个一毛,是爸爸一学期的学费,可知得赶多少趟集……
确实,奶奶当家掌财吃尽了苦头。爸爸说当年没钱给我买奶粉,我饿得哇哇哭,是奶奶厚着老脸从乡邻那儿凑的,东家借七毛,西家讨八毛……那会儿,少了一毛,事可就难办了。进入新世纪后,工资上升,物价飞涨,但奶奶对钱的价值概念还定格在七十年代。
不能理解一个人现在的行为,是因为不了解他过去的经历。奶奶之所以吝啬,是因为经历了非常的时期。我理解了,也谅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