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志平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每每在心中涌动起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心中没有一丝一缕归乡的欢乐和激动,却平添了几分酸楚与孤独。
那个生我养我的家已渐渐陌生和遥不可及。那几间外皮包砖内里土坯垒砌的老屋已经坍塌破败。院子里荒草及膝,野花杂乱,时而有一两只野猫凄厉嘶叫着,令我毛骨悚然。
每次来到老屋前,我都心如刀绞,泪水滂沱。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这间我住了十几年的老屋了。曾经的贫穷苦难、童蒙快乐、无拘无束已离我远去。我更明白,这一切皆因父母的离去。父母在,身心即有归处,父母逝,人生只剩旅途。我再也见不到这间老屋的主人。
父母养育我们兄弟姐妹六人,贫穷日子和苦难岁月早已压弯他们的脊梁。父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披星戴月地耕耘着赶不走的贫困,年复一年,不曾有丝毫的怠慢。父母要把我们哺育成人。
我们逐渐地长大了,但我“小少仍识家滋味”。为不辜负父母的希冀,我拚命读书上学,祈愿走出农村,求得一份挣工资端铁饭碗的工作。
终于在父母的期待中,我考上了大学。那时,家的概念已深植于心,令我魂牵梦绕。
参加工作后,虽然离家几十公里,不算遥远,但那时交通不便,回家要骑自行车,我便每隔一两周都要回家看看,在土炕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和父母拉几句工作生活家常,找几个童年伙伴玩耍一番,心绪就敞亮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子就在温情脉脉与平淡无奇中漫漫流逝。有一天陡然发现,老屋破旧了,父母也老去了。旋即在我们还没有尽到赡养孝心之时,父亲突发心梗离我们而去,用他一生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处世之道,给我们留下终生的遗憾愧疚和永远无法抹掉的自责悲痛。我们只能把对父亲无法尽到的孝道加倍地倾之于母亲,但母亲也在父亲离开二年后追随父亲去了。数不清的深夜,我在想念思念父母的梦境中惊醒,泪水满颊,心里酸楚难忍,常常彻夜无眠。
父母在,则家在。牵在父母手中的那根线,将我们兄弟姐妹们的亲情紧紧地拴在了一起,父母是我们的主心骨和掌舵手,老家是我们共同停泊的温情脉脉的港湾。无论我们走多远,多么漂泊无定,这根线都将我们紧紧相连,传递着源源不绝的温暖与嘱咐,惦念与问候。
但这一切却再也回不去了。父母离开几年了,在每一个扫墓祭奠的日子,我都和姐姐、弟弟、妹妹们约好结伴去给父母和逝去的长辈烧纸祭拜。但每次归家,心中总泛起阵阵的凄楚和悲凉。我站在老屋旁,任思念的泪水止不住流淌。我们的老屋已经荒废了,再也进不去了,父母牵引着的那根线已经断了,那曾有的欢声笑语已随坍塌破败的老屋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痕迹。
农村有句俗语说,父母在,兄弟姐妹们是一家,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们就成了亲戚。我当初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但慢慢地我体悟到了。父母离去后,兄弟姐妹们的接触明显地稀疏了,缺少了父母的那根线,就缺少了圆心和聚力,自然也就没有了缠绵在父母耳边的绵绵絮语。我们由团体变为独立的个人,又各自去延续父母手中的那根线,再也不用牵挂父母,开始一心一意操持自己家里的日子,忙忙碌碌奔奔波波无暇清闲。
时间久了,兄弟姐妹间的亲情挚爱则随时光变淡了。我曾有多次,在孤苦寂寥的日子想找姐姐弟弟妹妹们倾诉一番,我徘徊于他们忙碌的身影后,却又不忍再去打扰。或许,他们依旧是我的至亲挚爱,而我却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我已是故土老家的客人,生我养我的老屋的客人,兄弟姐妹们的客人。我企图抹掉这些想法,但越想抹掉越在我的心中顽固存在,且越来越强烈。
那一刻起,我脑中霎时闪念,我要想办法复建老屋,营造属于我们共同的乐土家园,让我们共同拥有的老家得以延续生生不息,让幸福快乐浓郁亲情重新在老屋中滋生弥漫开来,让兄弟姐妹们的至亲挚爱永不割裂,让已遥远且已陌生的老屋重新矗立我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