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 强
我的童年是在东光县纱杨贵村的姥姥家度过的。这个平常、普通的村庄既没有山水之美,也无人文之胜,对于我却是融于血脉、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美丽故乡。
因父母工作忙,我一周多就被送到姥姥家,由姥姥抚养长大,直到1972年我上小学时才回到在阜城县工作的父母身边。上学后,每年的暑假、寒假都回姥姥家居住。根植于我记忆深处的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人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古朴的生活情调,繁忙的生活节奏,朴素的思想感情。
虽然姥姥、姥爷已离开我们多年,但我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之情却挥之不去。今年春节我又驱车百余公里赶往纱杨贵,既是走亲看舅舅,更是回望来路,感受朴实深厚的底蕴,寻找初心的源头。
一个人生命初期获得的印象和记忆,是难以被消除和遮蔽的。
从上学、参加工作一直到现在,我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姥姥家。小时候就盼着放假,因为一放假就有时间去姥姥家了。十二三岁时,我就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姥姥家,因为交通不便利,先要坐车到东光,中午在汽车站买点东西吃,下午再倒车到原公社所在地的后店。下车后三里地的路程,跑着就到了。记得小时候每当挨父母、老师批评或和小朋友们打架受气时,就想回姥姥家,认为那才是自己的港湾,情感的寄托,是可以诉说苦恼和委屈的地方,感觉姥姥、姥爷才是我最亲近、最疼爱我的人。
记得小时候,村西的路旁都是白花花的盐碱地,一片荒凉。到处都是一墩墩、一片片的红荆。这次回家我问三舅和姨夫,当年的盐碱地怎么变成好良田的,他们便打开了话匣子。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里将产量高的好地和盐碱地搭配着分到农户家中。那时虽然科技不发达,机械化程度也低,但农民不怕辛苦,用牲口套上木耙,纵横反复耙地,将土地表面土壤细碎、精耕,再用手提肩扛的水浸灌土地,将盐分逐渐渗透到土壤深处。在改良土地过程中,有的农户在地里种植高粱,收获后将高粱秆埋在地下充当肥料,松动土壤的同时还中和了土壤的碱性。后来村里统一打了井,有了充足的水,农民反复用大水浇灌,对土壤进行深耕细作,盐分随着大水的浇灌沿着松软的土地渗透到了地下,逐渐形成现在的高质量的庄稼地。40年弹指一挥,从他们的话语之间,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他们砍去荆棘,刨开盐碱地,辛勤劳作收获的场景。
纱杨贵村曾是传统的鞭炮专业生产村。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放鞭炮,点焰火。周围邻村的人们都说,数纱杨贵的鞭炮放得多、放得响,全村的人都觉得挺自豪。那时候,人们认为谁家的鞭炮放得多、放得响就意味着来年的日子好。每年的正月十五,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全村六个生产队在大街上摆放好用土坯和砖制成的焰火,然后依次燃放,一时间烟花争艳、流光溢彩、此起彼伏。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到大街上观看烟火,欢笑声、呼喊声回荡在村子上空,热闹非凡。“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是那时候过年的真实情景。人们在喜庆、热闹、祥和中,憧憬着对新年的祝福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
由于是传统手工生产,设备简陋,鞭炮在给人们带来经济效益和快乐的同时,也给不少家庭带来生命和财产的损失。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人们渐渐认识到鞭炮的危害,加上政府引导,这种属于非法生产鞭炮的情况早已不复存在。现在人们从事高效的农业生产、进城务工、粮食加工、物流运输,生活越来越稳定、富裕。
行走间,见到村西的大水坑,我就想起当年与水坑相伴的日子。想起光着屁股戏水洗澡的背影,想起捉鱼摸虾的快乐时光,想起了清风习习、明月当空、美丽宁静的夏夜。草丛中蟋蟀唱鸣,路边树影婆娑,泥土的芳香,青草的味道,宁静素美,令人陶醉。
当年水坑的水总是满满的,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水几乎要溢到大路上,一眼望不到边。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平时能吃到的零食很少,最喜欢吃村北头的一位老人自己制作的糖。每天上午太阳一出来,他便提着木质的糖盒,拄着拐杖来到街上。老人高高的个子,背有点微驼,也许是常年做糖熏的,脸上总是黑黝黝的,袄袖上、裤子上也油黑发亮。孩子们一见他从胡同口出现,就呼噜一下子围着他,在后面跟着,直到他在小卖部的旁边摆上摊子。那时候,我总是想着法的跟我姥姥要零钱去买糖吃。
姥爷的家族世代务农,忠厚本分。姥爷、姥姥出生在民国时期,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姥爷、姥姥一生经历太多的艰难困苦,他们共生育五个子女,我有四个舅舅。在那生活极度困难的年代,大舅二舅十几岁就跟着本村的乡亲去了东北和西北谋生。后来,他们分别在辽宁锦西和内蒙古乌拉特前旗成家立业。我参加工作后都去过他们那里,大舅、二舅诉说他们少小离家、背井离乡的艰辛和磨难,分享他们经过艰苦创业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三舅、四舅也都是庄稼把式,不怕吃苦受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个舅舅为娶媳妇盖房子,每天在生产队干完活,还起早贪黑用小推车一车一车的在村南几人深的大坑里挖土垫宅基地。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两个舅舅都盖上了新房,娶了媳妇,过上了安稳踏实的庄户日子。
姥爷年轻时因骑车子不慎摔倒,落下了终身的跛脚残疾,走路、干农活都受到影响。但他一刻不闲,能做的农活尽量去干,去地里捡拾剩下的麦穗,去刨落到地里的地瓜,一个布条、一根鞋带、一根柴火,都捡回家中。他像上满发条的闹钟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记得那时姥爷将一根根的红荆,从中间一劈两开,编耙编筐,编篮编篓,又结实又耐用。
姥姥每天都起得最早,烧火做饭,收拾院落。做完早晨饭,准备晌午饭,整天围着锅台转,忙忙碌碌,但从没听她抱怨过。在她看来,日子就应该这么过。等一家人吃了饭,下地干活的人都走了,姥姥开始刷锅刷碗,把案板、碗筷、菜刀都拾掇的整洁而整齐。乡亲们只要进到姥姥家,都说干净利落。
姥姥从小带我长大,我对她感情特别深。她常年咳嗽,尤以冬天晚上为重,每晚都要咳嗽很长时间。为此,母亲每年冬天都为姥姥准备一些鸭梨用于止咳。一到晚上,姥姥都将鸭梨削成容易入口的小块,搁在碗里放在床头前。不咳嗽不吃,咳嗽严重的时候,她才吃一块儿,压一压。以致到现在一吃鸭梨,我就想起姥姥。姥姥去世那年69岁,至今已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我想,她当年哮喘咳嗽的疾病如果赶到现在的医疗条件,一定能够治好,这也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姥爷、姥姥虽没上过学,不认识字,讲不出人生的大道理,但他们一生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劳动观念和生活方式深深地影响了我们几代人。
返璞归真的儿时感觉是真挚的发自内心的怀恋。纱杨贵村,永远是我心之所向,根之所系,魂之所依。
(作者单位:衡水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