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学峰
菜窖是神秘的,昏暗的,潮湿的。它就像一个小小的城堡,隐藏在大地的怀里。只是在这样的城堡里,潜伏的不是人,而是不会说话的白菜、萝卜、土豆和大葱。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因为年代的久远,我实在记不清了。但菜窖的模样,还有菜窖里那神秘的气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立冬时节,农家房前屋后的菜园里,那曾经葱茏繁荣的景象,就被荒芜取代了。每年这个时候,父亲总会忙里偷闲,用铁锹在房前的菜园中央,挖一口很深的菜窖。不知挖了多少锹的土,也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但菜窖总会在天气上冻之前准时地出现在菜园里。
菜窖挖成的第二天,父亲在菜窖的上方搭了几根木棒,然后铺上一层厚厚的高粱秸,再铺上泥土,这样本不神秘的菜窖就开始神秘起来。在留有一个出口的地方,放下了一个梯子,从这个梯子爬进去,就可以体验到别有洞天的滋味了。过不了几天,这里就成了菜蔬们的新家。它们将在这里安睡,继续做着秋天还没有做完的绿梦。那安静幽深的菜窖,就在北方寒冷的冬日里,贮存着点点绿意与春色。当白菜、萝卜和土豆被父母搬了进去,洞口就堆上了柴火。过不了多久,天气就会寒冷下来,所以这是给菜蔬保暖必须采取的措施,否则冻坏了蔬菜,漫长的冬日里就只有啃咸菜的份儿了。
立冬后,天气一下子就冷了。在这寒冷的季节里,一想到菜窖里那些绿油油的蔬菜,让人心里头就充满了无尽的暖意。所以当母亲做饭时,不用召唤,我就会快步向菜窖飞奔而去。挪开洞口的柴火,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进到菜窖里。昏暗潮湿的里面,还有一丝丝蔬菜清香的味道。在这样封闭幽静的环境里,我少年的心生起了莫名的快意,还有一点恐惧。这使我想起电影《地道战》里精彩的战斗情景……当我抱着大白菜从菜窖里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等不及了,她说你咋这么磨蹭?我笑而不语,因为我无法说清喜欢菜窖的理由。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趁父母不备,一个人偷偷地溜进菜窖里。我燃上一根蜡烛,坐在一堆松软的柴草上看巴金的《家》这本书。眼睛倦了,目光就从书页上移开,看着那些酣睡中的萝卜白菜,再用手轻轻触摸菜窖周围湿润的泥土,泥土的芬芳就这样缓缓地渗进我的肺腑里,渗进我的记忆中。当漫漫的冬日一点点地滑过去,贮藏在菜窖里的蔬菜就快吃完了,温暖的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村庄走来。这个时候菜窖就完成了使命,它被父亲用铁锹填平,又成为菜园的一部分。在废弃的菜窖上面,又将长满郁郁葱葱的青菜……
许多年后,远离故土的我一直大惑不解,我为何如此痴迷地眷恋着菜窖?是因为那是思想的洞穴?还是我梦想起飞的地方?我说不清楚,那可能是透视大地的一扇窗户吧,躲藏在它潮湿、丰富的灵魂里面,一颗稚嫩的心总该希冀些什么,就像现在,我幽深的梦里总有一口幽静的菜窖,菜窖里总有一双乡村少年星星般闪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