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平

  他站在那里，一只空袖插在衣兜里，另一只空袖随着断臂的移动，来回摆动。

  “庭长，我要告孙雪喜。”他说。

  他满脸忧愁，目光躲躲闪闪。另一只眼浑浊而纷乱，眼眶上落下几道伤疤，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诉状别人替我写好了，在我兜里。”他说。

  他朝前走几步，侧一下身，让右衣兜挨近王石山。

  王石山从他衣兜里掏出两份诉状和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他叫袁草旺，是北小庄乡寺沟村人。2004年春天，他到本村孙雪喜的石头场打工，上班第九天，爆破时点燃的三响炮，只响了两声，另一响迟迟没动静。他战战兢兢上前观望，刚走到炮眼旁边，只听轰的一声，一阵狼烟碎石四溅，他倒在血泊中。

  他在医院里昏迷了几天，醒来时发现双手没了，左眼也瞎了。瘸腿的媳妇守在床前，泪眼汪汪。

  他住了3个月医院。住院的前两个月，孙雪喜分十次拿了8万块钱的医疗费，后来再没露面。

  他出院后，经人协调，好说歹说，孙雪喜才又捎来1万块钱。

  他失去了劳动能力。为了治病，几年来他欠了不少外债。孩子要上学，眼看没法生活下去了。无奈，他只好起诉孙雪喜。

  孙雪喜没在寺沟村，他的石头场早转手了，王石山几经周折才找到了他。孙雪喜一听此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袁草旺在石头场总共干了9天，我给他掏了9万块钱，我已仁至义尽了，一个小石头场能挣多少钱？再说，已过去9年，早超过诉讼时效了。”

  “近几年，你一直不在家，他找过多次都没找到你。”王石山解释说：“说实话，这事你也够倒霉的，不过你转手了石头场，又在市里开了个山货店，生意还挺好，人家袁草旺是为你干活的，瞎了一只眼、掉了两只手，不能参加劳动了，媳妇腿也有残疾，还有两个孩子，你知道他的日子多煎熬吗？”

  王石山的一番话，并没有打动孙雪喜。不管王石山说什么，孙雪喜就只说两个字——没钱！

  王石山理解孙雪喜的心理，遇到谁也许都会这样。但相比之下，袁草旺失去的太多了。法院是干什么的？法官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了帮助弱者，替忧者分忧，修补失衡的事理，坚持社会道义。多年的法官生涯，历练了王石山，他有的是耐心。一次、两次、三次……隔三岔五，王石山就要找孙雪喜坐一会儿。

  跑第9趟时，王石山苦口婆心地给孙雪喜讲了一番后，说：“你媳妇在店里，这样吧！我开车拉你去一趟寺沟，咱们一块儿到袁草旺家看看。”

  孙雪喜犹犹豫豫，王石山将他拉上了车。

  王石山开着车，弯弯曲曲上坡下坡跑了30多公里，到寺沟村头停下车，又走了二里路。

  一踏进袁草旺的家门，孙雪喜愣在了那里。他听说袁草旺家里穷，但没想到竟穷成这样。三间旧房屋，里墙是红胶泥抹的，墙皮早已被烟火熏成了黑色，屋地是白土打的，由于年久失修，显得坑坑洼洼。家里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快要磨断了翅的木椅、一件老式的大衣柜、一张敦实的旧木床，再有就是靠着的、挂着的、好像多年没动过的各种农具。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女孩，一把鼻涕地站在墙根下，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从袁草旺家出来，一路上，孙雪喜始终一言不发。

  下了车，孙雪喜望着王石山，郑重地说：“我同意再赔他些钱。”

  经过协商，袁草旺又拿到了9万块钱的赔偿金。案子结了，王石山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他又发起了愁，袁草旺两口都是残疾人，这些钱他们能够维持多久？

  王石山到寺沟村边的一家石英矿，介绍袁草旺媳妇来这里打扫卫生，这样，她一个月可拿到一千块钱工资，加上低保，袁草旺一家就可以勉强维持生活了。可是，两个月后，袁草旺媳妇辞退了工作，理由是她的腿不方便，上下楼打扫太费劲。王石山又给她介绍了离寺沟村不远的一家果品加工厂，不料几个月后，她又回了家。

  后来，袁草旺在村里办起了养鸡场。为让袁草旺挣上钱，王石山联系了县残联、工商局，让其享受了优惠政策，养鸡第一年，他就拿到了5万块钱的利润。第二年，袁草旺的养鸡场发展到5000只笨鸡，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那天，袁草旺提着两盒笨鸡蛋来到皇寺法庭，见了王石山便说：“有人走羊肠小道，有人走阳光大道，是你让俺家走出了泥泞，让俺的路越走越宽啊！”

  王石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路好比人心，心有多宽，路就有多宽！”

  （作者单位：邢台县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