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平
车兜,流行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其实就是搭在自行车大梁上的两个小布袋,用来装杂物,摘下来放在肩上也叫“钱串子”。父亲的自行车骑了40多年,车兜也补过很多补丁。在童年的记忆里,车兜是我的最爱,因为那里总装满了好吃的,只要见到父亲,我们兄妹便冲上前翻车兜,每每这时,父亲就笑得合不拢嘴儿。
父亲是1947年参加工作的离休老干部,新中国成立前打过游击,当过民兵,新中国成立后做过教师,组织干事,公社书记等职。父亲一生憨厚朴实,任劳任怨,大部分时间是在农村基层工作,是全县出了名的老黄牛干部。
那时家境贫寒,我们兄妹六人,全指望父亲的30多元工资养活,主要饭菜就是高粱饼子,红薯窝头,白菜萝卜,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荤菜。有一年冬夜,下着小雪,父亲刚进家我就醒了,母亲一把没抓住我,我就不顾冬天的冰冷,光着屁股跑了出去,一手插进车兜翻腾起来。果不出所料,翻出了一个罐头和两个白面馒头。进屋后,把罐头扔进被窝里,双手抱着馒头就啃。母亲一把夺下来喊道:“都成冰疙瘩了,凉死你呀!”然后拿到炉火上烧烤。烤热的馒头冒出了香味,不等烤透,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急着要吃,母亲只好一层层的剥皮给我。父亲瞅着我的调皮劲儿,笑的声音格外响亮。
七十年代初,老家发生过一次洪涝灾害,全年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村里有十几个人逃荒到东北谋生,这一下可急坏了父亲。本来就简朴的父亲把生活降到了最低标准。每个月除剩下不足十元的生活费外,全部补贴到了家里,尽管这样,家里生活也只能维持温饱。一个炎热的早晨,父亲冒着大汗急急回到家里,车兜装的鼓鼓的,还没等父亲放稳车子,我和三哥便疯了似的跑了过去,一人一个车兜猛掏起来,我掏到了一根黄瓜,三哥掏到了三张白面饼还有肉菜。原来是父亲下乡时,村里给做了一顿猪肉炖茄子,烙了几张白面饼,父亲谎称牙疼吃不下,生产队长便给父亲盛了一大碗,拿了三张白面饼放进了车兜里。
父亲滴酒不沾,可是有一次,父亲却喝醉了。那是父亲下村蹲点,一个大队支书和别人打赌,说让父亲喝完一杯酒就送两只烧鸡。支书很油滑,花言巧语说的父亲左右为难,最后竟然灌了一大杯白酒,不一会儿就吐了。支书觉得对不起父亲,不但给了两只烧鸡,还给了一瓶白酒。父亲一块鸡皮都没舍得吃,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塞进了车兜,骑着自行车就往家赶,可走到半路上,酒劲儿涌了上来,一头栽倒在路边的土沟里,车子摔坏了,车兜也扯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父亲把烧鸡夹到后车架上,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了半天才到家。当看到我们兄妹吃烧鸡狼吞虎咽的疯劲儿时,父亲欣慰地笑着。舅舅说让父亲换一个车兜,觉得一个书记挂一个破车兜太寒酸了。可父亲舍不得扔,让母亲用针线密密缝了两三遍,又用了起来,这一用便用到了离休。
后来我们兄妹相继参加了工作,经济条件富裕了很多。父亲单位的同事无数次劝说父亲,让换一辆自行车。可父亲嘴里答应着却没有行动,尤其是那个车兜,看了又看,像个珍贵文物一样保存着。大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交给了父亲一个月的工资,然后说:“爹,你要喜欢自行车,给你买一辆最新式的,这辆旧车舍不得卖就做个纪念吧!”,父亲笑了笑说:“没事儿,还能骑好几年呢,我骑顺了,新的还真不习惯。”
庆幸的是,家境的贫穷并未让我们兄妹志穷,受父亲的影响,我们发奋努力,勤俭苦学,考出了四个大学生。大哥毕业于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公费留学美国休斯敦大学,还给江泽民主席做过翻译,这是父亲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父亲去世后,我们依然保存着那辆破旧自行车,直到去年才处理掉。车子虽然不在了,但对车兜的记忆越来越深,对简朴岁月的回味越来越重,对父亲内心的情感也越来越理解。那破旧的车兜里盛满的不仅仅是好吃的,还有父亲对家满满的牵挂,对生活满满的责任,对儿女满满的爱恋。
(作者单位:冀中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