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振福
不知何故，上了点年纪之后，我总会把平时束之高阁的谱书搬下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怀着一种恭敬或是虔诚的心情，细细阅览。从清朝光绪年间至今，我们这个家族续过四次谱，最近一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为此次续谱，父亲是做了许多工作的，这次的谱书是凝聚着父亲心血的。
谱书上记载，我们这个家族原籍浙江绍兴，明永乐二年（1404年）先祖先集结于山西洪洞县后辗转而来，到父亲这一辈已繁衍了十八代。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祖父的身影，因为在我出生那年的秋后他就走了。从此，父亲便顶家过日子。祖父是做小买卖的，家里的事多半由我父亲做主，但大事还有我的祖母拿主意，诸如置宅子置地等等。听说，我祖母的最大功劳就是买地置了两栋宅子。我家住在前边这栋宅子内，叔家和祖母住后边这栋宅子。我们一家人住的这栋宅子原来是南房，后来朝前开了门，把后门堵上。前边又窄又小的院子内还栽种了两棵枣树。我10岁左右的时候，枣树枝已高高地没过屋顶，将屋顶盖过一大半，又紫又红又大的枣把树枝压弯，吸引着我贪婪的目光。叔和祖母居住的宅子后面，原来也有一个小院，院中栽种着七八棵枣树，还有榆树、椿树、杏树，俨然是个小树林。听父母说还种过葡萄、甜瓜之类的，我却没有什么印象，但对枣树的印象倒是很深刻。秋天来到的时候，所有枣树上的枣我都会摘下几颗尝尝，有的很甜，很脆，有的不甜，发艮。不过，着实解了馋倒是真的。就是现在回忆起来，还有一种甜甜的幸福，涌满心间。
父亲脾气不好，性格有点暴躁，但很聪明，上学时间不长却能够识文断字，并养成了读书看报的习惯。算盘也打得很好，一般的计算口算又准又快，这也是后来成为公社根治海河工程员的原因。母亲出生在一个土财主家庭，但很早就成了孤儿，被寄养在邻村的舅家。十八岁的时候，母亲嫁与父亲。也许是父亲脾气不好的原因，也许是母亲因家庭衰落遍尝世态炎凉的原因，母亲逐渐养成了吃亏让人、委曲求全的性格。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夫妻之间发生矛盾时，母亲总是第一个做出让步，宁可自己吃亏，也要顾全大家庭的和睦。结婚不久，因为我的婶子要进门，父母就把正北屋让出来，搬进又破又矮到处通风的南房，一住就是三十余年。
父亲年轻时，在外工作，家中一切都有母亲经管。记得有一年，大概是1977年，大姐和二姐相继得了一场重病，仅输液时间就有半月有余。那个年代，患一般的病是轻易不输液的，只有得了重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输液。半个多月的时间，不仅仅是看病花钱的问题，还有侍候病人内心受折磨、煎熬的痛苦，而所有这些，都是母亲一个人承受的。
父亲曾担任过粮站会计、信用社会计。每年冬季根治海河期间，父亲就担任公社工程员。再后来，土地责任制后，父亲便安心在家侍奉十几亩土地。我家的亲戚多是父亲这边的，母亲这边却是没有，我小时候对此十分纳闷，长大了才知是母亲很小就成了孤儿。这也可能是母亲柔弱性格形成的一个重要方面。小时候每当年节下，我都会与父亲串亲，要穿过好几个村庄才能到达。有时到了姑家就住着不愿回来，因为那里有表哥、表弟和我玩，还有好吃的。一直到了年根儿底下，大姐去接我，才恋恋不舍回家来，还带回许多玩的东西。姑父是很大方的，每当这时会给我一元的压岁钱，高兴得我许多时间都是美滋滋的。遗憾的是大姑走得早，四十岁刚过就患病去世了。我的表叔很多，共十个，是舅爷和姨奶奶家的孩子。年龄尚小的我还暂时理不清这么复杂的关系，时常闹笑话。这时的姐姐就会借用《红灯记》中的一段台词幸灾乐祸般取笑我：“我家的表叔，数也数不清。”
1993年2月，我结婚时父母已经年迈。后来，女儿出生。父母虽也欢喜但总觉美中不足，尤其是父亲总希望男孩更好些。几年之后，第二个女儿出世，彻底打消了父母要抱孙子的奢望。不过，父母的思想转变得也快：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所以并没过多在此事上纠结，日子过得倒也平淡幸福。2002年元旦前的十余天，母亲感觉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结果却大出我们的预料——胰腺癌晚期。我如同五雷轰顶，心如刀绞，泪如泉涌，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然而，人无回天之力，第二年初秋，院子中的枣子渐红之时，母亲便离开了我们，尽管母亲拉着我们的手那样依依不舍。俗话说，不经世事不会成长。母亲的逝世，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永别。内心总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深深伤痛，很长一段时间，不愿与人交往，不愿大声说笑。即使现在生活有了改观，有时还会痴痴地想：母亲活着该多好啊！日月如梭，时间如水。八年之后，父亲因心脏病突然离世——悲伤的潮水再次涌满心间。
人去屋空。自从父母去世之后，那栋伫立在村子西部、北邻村里公路、凝聚着父母心血、承载着我们少年时光的老宅，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几年之后，我不得不忍痛将老宅卖给了他人，现在则已完全消失，没有了任何踪影，哪怕一砖，一瓦。
天边的风吹过来，吹过田野，吹向故乡的方向。
远处，家乡的老树、老宅、炊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行渐远。但有时又清晰、真实起来，我知道那是在心里或是梦中。
（作者单位：南皮县公安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