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建增
小时候,每当家里的面快吃完时,娘就用布袋背上粮食到村里的磨坊去磨面,我就跟着娘一起去磨坊。
磨坊建在村中心地势最高处,有五间砖瓦房。建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到了雨季时雨水流不进房内,湿不了粮袋。磨坊安装了一台电磨和一台谷子脱粒机,电磨加工粮食时,整个村子都能听一磨扇的吱吱声和面箩的咣当声。
平时每家送到磨坊加工的大多是玉米、高粱,用玉米面和高粱面做玉米粥和高粱面窝头吃,在粮食紧缺的年代,能吃饱饭就是人们最大的盼头。到了秋收季节,村里种的红薯收成很好,各家各户用擦子将红薯擦成一片片的,放在房顶上晒干,在冬天和春天主粮不够吃时,就取出红薯干用棍棒轻轻敲打成碎片,到磨坊加工成红薯面当主粮做饭吃。
将粮食送到磨坊后,需排队等待加工。磨坊工先称了各家加工粮食的重量,开了收单,加工好后再称一次重量,减去公认的极小的消耗,按每斤收取加工费后由人们将面取走。那时全村就这一台电磨,需要加工的人家集中多时,人们就将粮食放在磨坊,拿上收单就回家了,遇到加工户少或者急需等着用面做饭的,人们就会在磨坊等着加工好再背着面回家。有一天傍晚,下着小雨,娘知道这个时候磨坊等着加工粮食人少,就领着我背着三十斤玉米去磨坊磨面。
磨坊工加工粮食时是很忙碌的,先将布袋里的粮食倒进电磨上的大粮斗内,合上电闸,上紧磨扇,有些震耳的电磨声响起来,人只有离得近些才能听到对方的说话声。粮食一般要在电磨中加工三次,每加工一次,磨坊工需用小面斗及时将面萝筛出来碎粮一小斗一小斗倒进大粮斗内,进行再加工。每加工一次,磨扇需上紧些,加工的粮食在面箩左右快速筛动着,筛下细面落进下面大铁皮面斗内,簸出的粗料流进一铁斗内,装起来倒进大面斗进行再一次加工。磨坊工天天是衣服上落满面粉,长时间在磨坊等着粮食加工的人衣服上也沾了一身。谁家的面要是快吃完了,不管是刮风下雨,白天黑夜,人们都会风雨无阻地背粮去磨坊,磨面也成了每家主妇操心的一件家务事。我渐渐长大些能背动二三十斤粮食时,就不让娘背粮去磨坊了,自己把这个活揽下来,减少了娘的辛苦,娘自是高兴,娘高兴的不是自己少干了一样的活,而是自己的儿子在渐渐长大,幸福的砝码在一天天一年年增多。
娘虽然不用背粮了,但有一样,娘会跟我一块去磨坊,这件事娘只有亲自看着做才放心,这就是农村人说的“起白面”。在老家,遇到过庙会、过年或走亲戚时,都要蒸白面馍,为了蒸的馍又白又好吃又好看,在磨坊加工麦子时,只取加工第一次筛出的面叫“起面”,这样的面筛出的麦皮多,剩下麦子出的面精细更白,当时把这样的面叫“二八五面”,就是一百斤小麦出八十五斤白面,那就比出九十斤白面含的麦麸皮少。为了“起面”,娘还会将麦子提前从水中淘洗一次,或者用湿棉布擦一擦,这样能减少磨面时随麦子磨进面里的土尘,减少磨面时因麦子过分干燥飘失面粉。
村里有了磨坊,村民们最怕停电,停电磨坊不能加工粮食,只好用自行车驮着粮食到很远的村镇去磨面。我曾骑自行车到二十多里远的村镇去找磨坊磨面,逢到那里加工的人多粮食多,等的时间长,有时天黑了还回不来,娘就一趟趟到村口焦急地等着望着,那时只有我回到家后娘才放下心来,说着心痛儿子的话,端来了热乎乎的晚饭。
土地实行承包后,村里人把土地侍弄的土肥苗壮,对土地厚爱之情发挥到极致,大地给了爱她的人以丰硕的回报,秋季玉米丰收,棉花丰收,夏天小麦更是穗大粒满,收获的喜悦让村里的人脸上挂满笑容,满缸满仓的小麦让人卖了一部分,剩下的余粮一年也吃不完,家家背到磨坊的多是麦子了,偶尔家里吃几顿玉米面做的饭倒成了稀罕饭食,磨坊里飘荡的面尘味是浓浓的麦香味道。
随着开办面粉厂的越来越多,老家附近的集镇上也开设了一些面粉经销门市,有的开着三码车到村里销售面粉,村里的乡亲卖粮卖棉花收入多了,多数人家图方便直接购买面粉,到磨坊加工粮食的人就很少了,村里的磨坊停业了,那在白天响着夜里响着电磨声在村里渐渐消失了。
娘在做饭时,总爱唠叨这几句话:她自己小时候吃饭,得靠人推石磨磨面;到了儿子小时候吃饭,用上了电磨磨面;到了孙子小时候吃饭,直接用钱买面。
老家村里的磨坊声,成了我想念故乡的一支恋曲。
(作者单位:邯郸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