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瑜

    晚上九点半，走出办公楼，特意回望了一眼。夜晚的灯光，零散地闪烁着。看不清映在窗子上的身影是谁，只是突然觉得很温暖。在基层法院工作了十年，因为文字的缘故，接触了一些人、一些事。我在想，如若时间是一条河流，我的十年，他的二十年，她的三十年，是不是就会流淌成一群人的四十年。

    前段时间因编写年鉴，再次翻开师父留给我的院志。有些恍惚，光阴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足够漫长，很多记忆变得模糊，很多记忆又开始清晰。突然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他，那个拿着相机和记录本总是跟在他身后的我。

    基层法院的文字工作，琐碎而枯燥。师父科班出身，是院里不折不扣的笔杆子。师父的严谨细致是出了名的，他对每一篇稿子的要求近乎完美，小到标点符号的使用，大到立意构思的揣摩，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师父常说，做文字工作，没有点工匠精神怎么能行呢。很多个夜晚，我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着，偶尔碰到他也总是说，“那篇稿子，我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

    师父对自己要求严格，对我也一样。每次我拿写好的稿子给他看，他总是先问一句，你自己还满意吗？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就会特别高兴。在我的记忆里，师父一直保留着固有的习惯，每次都是动笔改稿子。从稠密的字符到后来零星的几个字，我成长的每一步，全部留在了他改过的稿子里。时至今日，我还能很快辨认出他的笔迹，于我是件特别骄傲的事。

    我还记得，很多年后的一天早上，我去找他审签一篇稿子。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急着说：“你来得正好，院里内网要改版，我琢磨了很多内容，你看看可以吗？”他的桌子上铺满了稿纸，从一头到另一头，不用想就知道他又熬夜了。我看着他头上日渐增多的白发、疲惫不堪的脸庞，突然很是心疼。我说：“这些事情交给下边人做就可以了。”他说：“很多东西早就长在了心里，想得自然会全面点，就算给年轻人做个参考吧。”

    时间走得很快，我在慢慢长大，师父在慢慢变老。“你看过的稿子，我都放心。”每次听他这样说，我总会莫名欢喜，也总能在他的脸上读出一份暖心的欣慰。很多时候，师父于我就像是树的根，只要有他在，我心里就是踏实的。这些年，从机关大院到基层法庭，从工厂车间到田间地头，很多人留在了我的镜头里。那天师父过来看我，我用手机帮他拍了几张照片，而其中一张自拍照，是这么多年来我和他唯一的合影。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喜欢翻看一些过往的老物件。在师父留给我的众多读物中，除了三本院志和历年的年鉴，印象最深的是一本用胶带修复过封面的汉语词典。

    刘姨，我认识很久了。她年轻的时候做过法官，对审判业务很熟悉，后来因工作需要，一直留在综合部门，直到退休。刘姨离开岗位后没多久被院里返聘回来，因为精通文字，除了日常陪审案件之外，也帮忙做些文字工作。刘姨的办公室离我很近，每次经过她的房门，总是看到她低着头在稿纸上认真地写着，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似的。偶尔，看着那一页页娟秀的小字，我会莫名感动。

    记得有一次，我刚到单位，刘姨走过来不停地跟我说着谢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你们这些孩子，学什么都快。”我这才想起，前一天晚上，我把她手写的年鉴底稿校对完整理出了电子版，临走前放在了她的桌子上。刘姨戴着老式花镜，个头不高，讲起话来和蔼又可亲。那一刻，我的眼眶有些潮湿。

    刘姨那辈人，用笔写判决书，用笔写工作汇报，用笔记录一个群体的成长和蜕变。在新事物的洗礼面前，她们也曾感到困惑，感到力不从心，但她们一直在努力地发光发热，那一字一句写下的，除了日复一日的坚守，还有年复一年的热爱。刘姨走后，师父接过了她手中编写院志和年鉴的工作。师父走后，我接过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在基层法院，这样的传承似乎总是在发生，就像那本汉语词典，刘姨用过，师父用过，而今捧在我的手中。

    走在时间里，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无纸化办公、电子签章、数字法庭、智慧法院……科技极大节约了时间成本，也让更多人触碰到了司法温度。现在的我，已然很少看见手写的文字，只是偶尔会怀念，怀念师父帮我改过的稿子，怀念那些停留在墨香里的旧时光。

    此时此刻，我用键盘敲下这篇文字。我在想，四十年前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站在时间之河的对岸往回看，从月牙白的热爱，到深灰色的坚守，初心在不停地回归。四十年中走过的一个又一个他、一个又一个她，就如同闪耀在夜空里的点点星火，那么不同，又那么相同。

    夜晚的灯光，忽明忽暗。我想到了刘姨，想到了师父，想到了那些年散落在他们窗前的灯光，想到了那片灯光下逐渐老去的背影，想到了如今的我和你。

    （作者单位：唐山市丰南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