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巧莲

    中国人不愿意打官司，传统观念追求的是“无讼”。但时移世易，科技发展，商业进步，城市化进程迅速，旧有道德观念和新生法律意识此消彼长，终于，礼俗社会逐渐变成法理社会。

    但建设总滞后于需要——在中国当前阶段，旧有信仰、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被打破，尚未完全建立起健康、崭新、适应法理社会的契约精神、理性意识和法治伦理。由此，案件愈来愈多，矛盾愈演愈烈，一纸判决易下，“疑者释、枉者伸、暴者化、诈者服”颇难。

    因此，工作时间越长，我越陷入一个问题的思索：法律，除了规范、强制作用之外，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培塑社会精神伦理，起到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的作用？

    从2009年开始，我所在的法院找到了一个抽丝剥茧的线头儿。这就是强调教育和指引作用的婚姻家庭专业法庭。

    我这样理解这个法庭建立的理论基础：家庭是社会稳定发展的重要基石，还是未来社会的孵化器，社会的未来——孩子，总是在家庭中最先习得情感和一切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方式方法。孩子若生长在和睦家庭，则获得的爱、帮助、信任，会反推于社会；如成长在痛苦家庭，则得到的伤害、背叛、压制、冷漠，同样也将反推于社会。当孩子成人时，就不再单纯属于家庭，而更多地属于社会。所以，看不见的情感，是维系人与社会之间的重要纽带。一件纠纷，如果只关注公平，往往会在事实清楚的同时，伴随着感情的恶化甚至破裂。而孩子还不会表达自己的感受，情感又最难以说清，所以最重要的内容，在法庭上“隐形”了。如果漠视这些看不见的内容，就可能在得到公平的同时，衍生“恨意”和“恶意”，对家庭、社会产生长期的、隐藏的，又是难以消弭的后果。

    婚姻家庭专业法庭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其由专家型法官，专门审理涉及伦理、道德、亲情的离婚、赡养、继承类案件，这样的法庭审理，不以结案为唯一评判标准，而更重视家事中这些看不见的重要内容，致力于审判的治愈性。

    这样的法庭，要求法官高度关注“家事”，从琐屑、微小、具体，难以取证、没有标准的陈述中，凭借多年的法律经验、专业知识、阅历和睿智，以最大的善意和宽容，去理解双方当事人，寻找巨大分歧中交互的可能，去关注结案之后可能面临的有形无形的伤害，并帮助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们的婚姻家庭专业法庭，在审判过程中进行了扩展和延伸，所谓“奉行乎法而实不拘于法，变通乎法而究不背于法”。

    我们布置了温馨的家事审判室，希望离婚的双方能在最后一刻也平心静气好合好散；提出了“婚姻考验期制度”，希望给冲动的婚姻问题踩一下刹车，有一个缓冲的冷静期；实施了“离婚风险提示”，希望当事人充分考虑离婚的成本代价；与医院精神卫生科建立了友好关系，希望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沟通孩子的归属意愿；与市妇联等达成了长期合作，希望给弱势群体一个长期、稳定的支持和保护……

    从2009年至今，婚姻家庭专业法庭一路摸着石头过河，边探索、边前行，回望这一路的摸索前行，不由让我常常想起美国气象学家提出的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将在两周以后，引起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借此来表述“一个微小的误差随着不断推移将带来巨大的后果”。

    每一个家庭，都是一只社会的蝴蝶，它美丽而脆弱，一旦出现问题，影响广泛、后果巨大。

    我们的法院，也是一只蝴蝶。在近10年婚姻家庭专业法庭探索中，它最大限度地去保护和涵养每个人心中良善的种子。虽然微小，但我相信，如此坚持下去，终会汇聚成一条法治精神伦理的长河，以良法善治引领公众的美好生活。

    （作者单位：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