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微
走在小街,迎面走来一白衣黄裙的女子,玲珑的曲线,精致的脸庞,低垂着眉眼,从我身边静静走过,淡淡的幽香,似菊似莲……只一瞬凝神,再抬眼,女子已经翩跹离去,只留下眼前一抹淡黄,一缕幽香。那样一个女子,仿佛就是在那里一直走过,日日月月,年年岁岁。
梦中,那个叫小霞的女孩,你是不是还立在当地,是不是还举着折了的杏花枝,边嗅边羞?
春天是美丽的,先不说柳树抽的嫩牙有多鲜,燕子垒的泥窝有多美,单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个词语,在那个年少的时代,每每读出来就足以让我神往半天,更别说杏花、桃花与梨花那娇艳芬芳的时刻,惹放出多少诱惑。小伙伴们喜欢玩泥巴、跳绳、翻跟头,而我天生懒惰,放学后就去找可以采的花枝,可以折的柳枝,可以呆看半天的鸟窝。我喜欢折下柳条和花枝躲进角落,把花枝攒起来搭成花环戴在头上,或者把莹绿的柳条做成最曼妙的柳笛,吹几声逗一逗忙碌的燕子。
每到周日,我便去住在村口的外婆家,那里有高高的沙土岗,有满山遍野不知名的花,更有好大一片杏树林。我就是在杏树林遇到的小霞。花开的时候,我来林子折杏花枝,爬上枝枝杈杈,笨拙地折下几根可以够到的花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正准备往上攀一下,只听树枝“咔嚓”一声,我吓得小脸刷白。
“危险,别动。”
我“哇”地哭了,接着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仰着脸正对着我,清亮的眸子,闪烁着焦急。
“小丫头,别动,我拉你下来。”
脚腕被一双柔软的手拉住,我小心地下滑。就在我的脚刚刚换了位置,那根树枝瞬间“咔嚓”折断了。
到了地面,惊魂未定的我拉着女孩的手再次哭了。
就这样,比我大六岁的小霞成了我童年时代的朋友。
小霞是不折花枝的,她去林子里刮胶,给弟弟妹妹粘书本。以她的话说,好不容易种了树,好不容易成了林,大树好不容易长了花苞,只为了一时的喜欢,把本可以开得更久、可以结成果实的花枝折掉,是多么的可惜!从那以后,我不再折花枝,也不再折柳枝,我只去看,和风儿、蜂儿一起去看,春天多美!
有一年春天,我在外婆家玩,上午缠着小霞去看梨花,小霞的娘给了她一大盆衣服洗,不许她走开。我闷闷不乐地回了外婆家,中午吃过饭突然发起烧来。姥姥不紧不慢地用酒给我擦额头、脊背,姥爷煮了姜汤给我喝。昏昏睡了一个下午,看似退了烧,可是睡到半夜,再次发起烧来。天不亮,姥爷打着手电,去敲卫生所的门,医生按感冒打了退烧针。然而,烧不但没退,我反而开始胡话连篇。第二天,父亲从单位请假回来,送我去了县医院……
病好后,母亲不再允许我去姥姥家,更不再允许我提小霞,说都是杏花林子惹的祸,不许再提。后来,去姥姥家都是和父母一起,只坐片刻便走,终是没有机会再见小霞。于是,小霞,杏花,成了那个年代,我心里的一个期盼,一个心愿。
二十二岁那年,舅舅的女儿要出嫁,我有幸做了伴娘。恰好春天,在路上我就想: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林子,再去找小霞。
理想和现实往往相差很远,十年时间,林子已经面目全非,三三两两的农家院落已经把昔日的杏林瓜分,早没了以往的风采。
我按着记忆跑去小霞的家。一座破破的院子落着锁,门前杂草丛生。我正自闷闷,外婆边喊边颤悠悠地向这边走来,“就知道你来这儿了,她们家早就没人了。你生病那年,小霞的父亲得了重病走了,母亲带着一家子搬了,听说小霞二十岁就嫁人了。”“你去医院,小霞还采了一大把杏花枝给你送来了,我给你送医院去,给你妈拿了。”
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我知道,一定是母亲怨恨杏花,所以不给我看到,把小霞辛辛苦苦采来的花给扔了,但她哪里知道,小霞不是我这样顽皮,她是从来不折花枝的。
多年以后,我还常常想她,到得一处,便在人群中搜索那美丽如杏子般纯净的女子。我想她一定会感觉到,有个喜欢折花枝的小女孩等着再一次相遇。
(作者单位:晋州市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