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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情思

    李海明

    一 

    其实,我对茶山是不陌生的。

    早在三十多年以前,我就去过茶山。沿112国道蔚涞线进入蔚县草沟堡峪口,东行三十公里,穿过邢山、石门、苜蓿、张家店,然后一路绵延而上,至山顶高峰处,岔路阁上村北七公里便是。

    记忆的深处,只有茶山的冬。

    绵延的群山之上,一处巅峰环绕,近似脸盆的地方,白皑皑的积雪映衬着一片片青石砌垒的红石屋顶,那便是茶山村。冬阳初上,几缕炊烟升起,然后淡成青色的雾,镶嵌在灰绿色的松林之中。成群的牛儿、羊儿点缀在洁白的山涧,牧羊人的吆喝声回音潺潺,平静的四野,冷不丁的几声鸦鸣,给人亦梦亦仙的感觉,让人陶醉。

    那个时候,每到冬季,父亲便要频繁前往茶山村。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也是一位农业生产的行家里手。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每年的秋后,地里的庄稼都收割了回去,天气也逐渐转寒,父亲便会在家做耱。

    耱是需要木质原材料的。于是,每年的冬季,父亲都会在那条山谷里行走,也就因此,与山里的人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寒假回家,匆忙完成了整个寒假的作业,我便要与父亲一同上山,一同前往茶山村买材料。

    早上天不亮,我随父亲赶了马车,向山里出发。一路上,父亲打着口哨,伴着骡儿咯噔咯噔的蹄声,马车便颠簸着进入了山的怀抱。

    躺在马车上,望着被群山切割成的狭长碧空,朵朵白云流走在山巅之上,与山坡之上的白雪遥相呼应,让人分辨不清哪片是积雪哪朵是白云。两边的青山绿松时隐时现,像是支撑天体的壁垒,忽而宽阔,忽而狭窄,在蓝天与青山之间勾勒出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山里的人们是朴实憨厚的。到了傍晚时分,我和父亲才能到达茶山,热情好客的茶山叔伯们吆喝着将我和父亲迎进了暖融融的石房子。

    晚上,父亲的几个至交便汇聚在一起,大家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暖暖的热火盆,上边支架起一个铁锅,炖上野兔、山鸡、土豆之类的,一边说笑着,一边劝着喝酒。

    说到兴头,叔伯们往往提到我,提到大伯家的丫头,提到了我们未来的婚事。年少的我,往往腼腆地躲在父亲背后,乐滋滋地想着那位曾未谋面的妙龄少女。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茶山的地理位置,只记得茶山在遥远的山里,那里,与天很近。后来自己长大了才知道,原来茶山位于蔚县东南部群山之上,东接涿鹿,南临涞源,海拔2523.6米,被誉为华北第一村。

    二

    一直很怀念茶山,一直想去看看茶山,看看父亲的至交,还有大伯家那位被不曾谋面的丫头。特别是父亲病故以后,这种愿望一直深藏在心里。

    这次郊游,始于前些天的突然晕倒。一连工作了四天四夜,睡眠不足十个小时,当我从办公桌旁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两眼发晕,天旋地转,瞬间,我失去了记忆。

    清醒之后,我决定给自己放假休整。

    妻子显然是兴奋的。她麻利地收拾好上山野餐的食品,唤醒了睡梦中的女儿,一家三口,驾着车,迎着朝阳,一路向山里进发。

    沿雪绒花大道向东,穿越南杨庄乡间水泥路进入112国道,攀越逐渐陡峭的山路,在赵长城处拐弯,峰回路转,眼前便是草沟堡峪口,再在邢山大桥岔路向东,车子便被两边的群山包围了。

    听着小溪流水,嗅着路边花儿的芬芳,仰望着狭长碧空游走的白云,心,伴着欢乐一路高歌。

    我们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山里的温度逐渐低了下来,风儿也慢慢凉爽了起来。放着音乐,伴着山涧的鸟鸣,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一路攀爬上去,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蓝天白云之上。

    站在山巅,停下车子,放眼望去,脚下的盘山公路曲折迂回,夹在郁郁葱葱的青山之间,极像是一条白灰色的长蛇,由山涧低洼之处蜿蜒而来。路的两边,或陡或平的山涧,嫩绿的草坪,像是整块的地毯,毛茸茸的,铺在山坡之上,一片片深绿色的松林,深深浅浅,明明暗暗,又像是一位功底极深的画家,用彩墨勾勒的一幅山水之画,美得让人心醉。

    游人们也逐渐多了起来,成片的车子,成群的人儿,花花绿绿,吵吵闹闹。拍照的、尖叫的、呼唤的、静思的,大人领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人,缀在绿油油的草甸子之上,陪衬着草丛中朵朵盛开着的花儿,装扮着山的美丽。

    忽然想起了杜甫的《望岳》,想起了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佳句,俯瞰着脚下美不胜收的图画,沐浴着凉飕飕的山风,回味着诗人辽阔的心怀,思绪伴着天上的云朵,一起飞翔。

    三

    一年只有春秋冬,遗忘炎夏绿变红。这是对茶山一年无夏的最好诠释。茶山的夏天是极其短暂的,因为海拔高,又紧靠小五台山,所以,每年的六月才进入春季,七月,树叶才刚刚伸展开来,温度也就是二十多摄氏度。进入八月,受高寒地带影响,温度急速下降,山上的杂草、荆棘,一夜之间红遍原野。

    茶山的风是清凉的。时节已是盛夏,但置身在茶山的怀抱里,却是别样的感受。深邃的碧空,一轮红日悬挂在天上,几抹如沙的流云,风儿轻轻吹过,赤着胳膊,头顶阳光,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炙热来。脱掉鞋子,赤脚踏着路边的山石,感受阳光的温度,却不料,丝丝透心的寒意直袭心头。

    茶山的水是冰镇的。水是山中的琼浆,是一座山灵气的象征。在一处幽静的山石背后,汩汩清泉从碎石中缓缓流出,沿着溪流,唱着轻盈的小曲,一路游动,一路欢唱。伸手下去,寒气直逼上来,麻木的手指蓦然失去了直觉。倒是那些欢乐的鸟儿在溪流两边的花丛中嬉戏着、追逐着、飞舞着。它们一会从这边飞到了那边,一会又从那边飞到了这边。渴了,它们便探出头来,将长长的喙伸进了水里。

    女儿走累了,我们便在一棵杨树下停了下来,铺开苫布,席地而坐,软绵绵的野草,直叫人有了山中席梦思的享受。吃饱喝足,仰天而卧,双目对视着树叶间射进来的光束,周身感受着习习凉风,聆听着虫儿的吟唱,置身在无垠的原野,带着微笑悄然进入了梦乡……

    四

    一觉醒来,已是太阳西斜。

    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的好友,忽然想起了那位曾未谋面的丫头。望着妻子和女儿在花丛中追逐着,我独自走进了茶山村。

    一位老伯,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他向我述说了这里的一切。

    源于山高路远,孩子们需要读书,于是,年轻的人们纷纷搬迁到了山下,有的走进了城市,山上只留下了几户人家。

    我提到了父亲的名字,老人惊愕了。

    望着那双深陷的双眼,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竟然,老人就是三十年前和父亲喝酒的大伯。我不能自已。我告诉了他有关父亲病故的情况,他一边听着,一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末了,他告诉我,伯母去世了,孩子们都远走他乡,唯独每年的这个时候,孩子们便会举家回来,回来看望孤单的他。

    我始终还是没有敢提及丫头的事,但在我心头,确实是留有了一片空白之地。

    父亲欠大伯一个承诺,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

    记得那是20世纪90年代的一个夏天,大伯独自一人从山里来到我父母所住的那个村庄。大伯的来意很明确,问父亲曾经许下的诺言,然而父亲却吞吞吐吐起来。大伯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于是,哥俩喝了一中午的酒,之后,大伯步行着回到了山里。

    父亲告诉我,尽管大伯没有怪罪他,但是,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难过的坎。毕竟丫头等了我整整二十年。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一朵开在山巅之上的白莲。

    五

    太阳已经跑到了山巅的下边。

    妻子双手环抱着双肩,白皙的脸庞有些倦怠。山上确实有些冷了,我和妻子决定回家。

    翻过茶山山梁,站在阁上村与茶山的岔路口,我不禁再回头向茶山望去。一片片嫩绿的草甸子如同天造地设的地毯,包围着一簇簇油绿的松柏,绵延的绿山映在夕阳的余晖中,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镶嵌在油绿色的松林之中。成群的牛儿、羊儿点缀在绿色的山涧,牧羊人的吆喝声从那个山坳一直延伸到了耳边,我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天回来,妻子也如我一样,怀念起茶山,怀念起茶山的凉爽来。只是,我怀念的是那个年代,思念的是那个曾未谋面的丫头。

    我和妻子决定,过一段时间再去茶山。那个时候已经进入八月,成熟、丰盈的茶山也许已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了吧!

    (作者单位:蔚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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