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李平
在吱呀声中推开老屋的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冲鼻子。那些物件还是原先的摆放,院子里父亲的犁杖靠在土墙角,雨水将犁铧侵蚀的锈迹斑斑,苦楝树木的把手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擦净,透过这圆润平滑的木质纹理,能清晰地望见父亲卷起裤腿赤着双脚,一手扬鞭一手握犁放开喉咙吆喝着老牛在田间耕地的情景。
屋舍旁的那棵苦楝树每到立夏时节便盛开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父亲说苦楝树木质轻软细腻耐腐蚀,用来做犁杖再合适不过了,还特意请了村里做木匠的好手费了两天工夫才做好。父亲粗糙的大手抚摸着犁杖,眼里满是赞许,农人怎么能没有一张好犁呢?父亲的一生都在与土地相依偎。
当布谷鸟的叫声在村头响起时,正值春耕。水面如镜,泥土软软地泡着,积攒了一冬力量的犁铧翻腾着泥浆,溅满父亲的衣衫,身后留下父亲深深的脚印。这是父亲将丰收的希望寄托在这片浑厚的土地上。
父亲是耕田的好把式。村子里有难驾驭的牯牛在父亲手里也会变得温顺。竹鞭在空中甩得呜呜作响,却并不会轻易落在牛背上,父亲说牛通人性识得人呢。父亲年轻有力的手稳住犁尾,洪亮的嗓门吆喝着牛:“起,呔……”犁铧深深地插入土地里,赤脚感知着泥土温情的心跳。不时地低头弓腰抬头,偏了,歪了,抖一抖拴着牛鼻子的缰绳,趟出来的犁沟就像木匠的绳墨拉出来的那般笔直规矩。新翻的黄泥土在太阳的光芒下升腾着热气散发着芳香,那是自然对岁月丰厚的馈赠,是生命迎向春华秋实的一次次轮回。
父亲就这样来回耕作在这片泥土里,守着生活最初的恬淡质朴。日子在不经意间就已老去,父亲的额头上已是道道犁痕,沟壑深深。那弯着的犁杖可是父亲压弯了的青春岁月?而我却被父亲沾满泥土的双手托举着平稳地行走在人生风雨路上,从而我在日月星辰的流转里感受星光蛙鸣麦浪草垛的田园画卷,知晓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更迭的枯荣兴衰里满含的期盼和丰收的喜悦,因而我十分感念这片土地的厚重深沉。
此刻,我赤脚行走在家乡的泥土里,这一垄父亲的犁铧曾抵达过的细腻柔软,能更深地明了父亲对土地的那种渗入血液里的眷念。因那泥土的醇香能穿透生命的光阴。如今暮年的父亲已无力扶犁走向土地深处,一同老去的犁应该会记得那翻耕的泥土在阳光下泛起的金色光泽。回头间,有风漫过田野,天际现出了一片晚霞,不远处传来几声牛的哞叫,声声呼唤,悠长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