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树永
1979年,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电教室里坐了很多学生,他们大多是刚刚入学的中文系新生。他们在看电视(那时电视还不是很普及),看一个大意叫“名诗朗诵”的节目。
那些新生里有我。
电视里,一个穿着打扮朴素的中年女性走上前台,她朗诵的诗是《大堰河——我的保姆》。她的声音不很大,也没有我以前听惯看惯了的朗诵时的精神抖擞、慷慨激昂。她只是静静地、优雅地站立在那里,站在麦克风前自我地、独自地朗诵。与其说是朗诵,不如说是在诉说。
我有些听不下去。
说着说着,她哭了,但声音没有哭。拉近的镜头里,她的眼睛噙满了泪,进而悄悄地从面颊上流下来。
怎么还哭了?也许她确实被感动了?我当时想。
朗诵完毕,电视里的现场报以热烈的掌声,而我们的现场鸦雀无声,气氛沉静。
多年以后,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无知!那首诗和那首诗的朗诵是多棒、多好呀,而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感受出来!我甚至搞不清诗里的人物关系,比如保姆。保姆是什么,怎么回事儿?连保姆这个词儿我都没听说过,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诗的内涵,诗里的那份感情了。《大堰河——我的保姆》这首诗似叙事又抒情,好就好在它是用“心”写的,是心的疼和怀念,完全是一个自然人的真情实感。我读大堰河,眼前浮现的就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母亲的形象,一个朴实甚至有些瑟缩的母亲的形象,感动我的正是诗人对这位母亲养育之恩的深切回忆和铭记。它无关乎什么意识形态,也不是一些“比母亲”、“似父亲”的抒情。
“我是地主的儿子;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大堰河的儿子”。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地掐死之后,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想,艾青也许不是在刻意写诗,只不过是用诗的语言来写自己要说的话,要说的心里话,只不过用诗行呈现给那位养育自己生命、疼爱自己如亲儿一般,带着劳累和辛苦,“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埋在雪覆盖下的坟墓里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对于这样的诗,也许理解、阅读的难度很大,甚至要有生儿育女的体会。如此,当年那位女朗诵者不雕琢、不外在、不夸张,全然是内心感受的朗诵是恰到好处的。她悄然流泪而不哭泣,我相信是她的感情在哭,心在哭。当然,有了这些反思、理解是在我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之后。
客观地说,我当年的无知和愚钝,不完全是我个人的缘故,跟那个时代有关,跟当时的社会、教育环境有关。那个时期的学校几乎是不学传统文化知识的,而像《三字经》这样的经典我还能背得几句,也是因为当时作为反面教材批判用的——在批判中学习了。当然我们也学到了一些好的作品,如领袖的诗词,动辄登台朗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这样的诗词有革命气魄,朗诵起来自然很豪迈。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像《大堰河——我的保姆》这样的诗是看不到的,以至于连保姆这个称呼也没听说过,因为雇保姆带有剥削的意思,所以社会上不存在保姆。至少在我成长的环境是这样的。
“人不能剥削人”,这个意识给我的烙印很深。进入公元两千年,有一次我从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去十三陵水库,旁边一个蹬三轮车的老汉极力说服我坐他的车。我不好意思,他那么大岁数了,还吭哧吭哧地蹬车,而我坐在他的车上,这不是人剥削人吗?还不比当年的“骆驼祥子”,祥子拉车时毕竟年轻,且是处在当时那样的社会。老汉倒是很高兴:“我蹬得快吗?有劲儿!”临上水库大坝是一段坡路,我担心他的体力,要下来走。“别别别”,他不让。我坚持,他急了:“你要是下来,我还怎么收你那些钱了?”
艾青在《大堰河——我的保姆》的结尾处有一个时间标注:1933年1月14日,雪朝。根据作者自述,1932年冬日,诗人因参加“左翼美术家联盟”被国民党逮捕,关押在看守所里。一个早晨,透过一个狭小的看守所窗口,一片茫茫的雪景触发了诗人对保姆的怀念,于是写下了这首诗。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伫立窗口的诗人,望着迷茫的雪地,雪地里“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坟墓里我的保姆。这些思绪的翻腾、搅动,凝化的就是人间至爱至敬的赞美诗。
2015年,我的母亲去世了。送别她后,我一直感到很压抑。我想读一篇东西。一个夜晚,我独自坐在一间屋里的桌前,眼前展开的就是《大堰河——我的保姆》。伤悲、感动间,眼泪溢出,诗行变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