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桐纲

    多少年了，思绪就像一条挥之不去的长线牵动脑海，翻滚着记忆母亲的微澜。母亲在全国解放的隆隆炮声中投身于党的教育事业，有不少角度可以下笔。然而，我却想从炉火入手，写写妈妈的母爱、妈妈的勤劳和妈妈的无私奉献。

    1969年的清明在春风的荡漾里款款走来，很长时间，同学间就传说着清明节学校要组织学生集体到华北军区烈士陵园去扫墓，那时间，对于到市里去祭奠革命烈士，年少的我们都有着一种望眼欲穿的渴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学校要求同学们清明节前一天，戴上刚刚发下不久的三角形红小兵臂章，自带午餐干粮，整队步行前往。出发前的清晨，母亲早早披衣下炕，捅开炉火，从面缸里弄出面粉，和面、擀面、坐锅、倒油，很麻利地出锅了一张火候适中、香气扑鼻，黄亮亮的大饼。那饼，一张，仅此一张。这些过程，我是趴在炕沿上看着妈妈完成的。早餐，母亲吃的是定量供应的陈玉米面做成的饼子和自己腌制的萝卜咸菜，那张烙饼静静地晾在方桌上。饭后快到出发的时间了，母亲用作业本纸把烙饼包了几层，但饼上的油还是很快洇了出来，记得妈妈找来一条毛巾裹住了烙饼，才放心地放入了我的书包。

    我们高举红旗，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烈士陵园进发，半路上，我禁不住将手伸进书包，撕下一块烙饼填进口中，刚刚咀嚼两口，就感到满口从未尝过的香甜溢满味蕾，浸入脾胃。再撕下一块，用手一捏，似乎可以看到断面上挤出了油滴，我可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烙饼呀。那时，粮油定量供应，每人每月只供应食油半市斤，母亲在家中偶尔烙上一次饼，也舍不得放多少油，烙出的饼总是白乎乎的，像是一个烤出的咸面坨。可母亲为了让第一次步行进市的儿子午餐吃得好，用了那么多平时舍不得吃的食油，为我做出了让我至今想起来仍是今生最好吃的白面油饼，想想早晨那炉火前透视出了多么深深的母爱呀！那天，我没有舍得将那张烙饼吃完，想着带回家中让妈妈也分享一下那烙饼的香甜。

    通红的炉火，透视着妈妈的爱，也透视出妈妈的勤劳。那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个年头，教书育人的母亲因为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等莫须有的罪名被迫害回家。所在的生产小队除了让她每天上工劳动改造外，还增加了清晨到每户搜集夜尿的活儿，担到地里所谓肥田。大冬天的清晨，北风呼号，母亲天不亮就要起床，挨家挨户搜集尿液，一趟趟担到队里的麦地倒掉。记得有一天的夜晚，母亲肠胃感染，上吐下泻，刚躺下又要起夜，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快要天亮，几近虚脱的母亲还要去担尿浇地。那天早晨，满头虚汗的母亲因为身体原因返回家时有些晚了，为了不误上午出工，赶紧捅开炉火，弄了一铁锅似乎是乱炖的糊糊算是早餐。那顿饭我记得不难吃，但是我看到病弱的母亲在那样紧张的时间里，还设法为儿子做好早饭，然后赶去上工，成了我最难咽下的一顿饭。那煮饭的炉火呀，透视了多少妈妈的辛苦和勤劳。

    我最难忘也是我每每想起最痛心的是1988年母亲在炉火前做的年夜饭。那炉火透视的是母亲对于家庭的无私奉献。那些年，已经离职休养的母亲没有因为离开工作岗位而享得清闲。老人家除了忙活家事还要照看儿女的后代，而我们则疏忽了母亲的身体。那年除夕，母亲像往常一样在炉火前忙前忙后，做出了不少下酒菜，只是老人的动作明显迟缓，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和关照。天色已黑，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将要开播，母亲做的菜还没有全部上桌，我心急之中还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母亲“哎”了一声说，我实在太累了，菜做不全了，你们就凑合着吃吧。说完话，妈妈又炒了几个切好的菜，把案台收拾妥当，弄好炉火，回屋躺在了炕上。那个除夕夜，母亲做好了年夜饭却没有上桌吃饭。新春佳节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度过了，母亲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那年的年夜饭成了母亲在炉火前做的最后一顿除夕饭，也成了我一生的思念和追悔。我要说，那炉火透视着一个母亲的心，更透视着一个我的永远的仰望。

    （作者单位：河北省公安厅政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