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芳国
我眼前摆放着父亲的来信,是几十年前的信。我看着它们,感到沉甸甸的,好像这字符有了魔法,复制出逝去的岁月,父亲的音容笑貌宛在,令我怀想,令我感慨。
生在冀中平原的农村,对父亲我自小就有一种仰视,因为他在外地工作,是人们所说的“工人阶级”。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的大人孩子都对在外边工作“吃商品粮”的人高看一眼,我自然地也沾父亲一点光。但是父亲留给我的印象极为抽象。我小时候,他一两年回一趟家,我们之间的陌生感就不言而喻了。我记忆中,他没有抱过我,只记得十来岁时给他要钱花一元两角买过一支钢笔,这在当时也是不简单的事情。我和父母最早的合影是4岁时在大同照的,他们坐着,我站在中间,穿着开裆裤,手中还拿着冰棍,可惜那张相片在我十几岁时,有一位姐姐笑我,我由于害羞给撕掉了。
关于父亲,听家人谈论不少。大姑常夸父亲长得好,奶奶也说爹孝敬,寄钱从来都是寄给老人,没寄到过我母亲手中。总之,父亲在众人眼中有几分了不起,这就不能不令我敬重。但是在我心里,他是那么遥远。长大以后,我虽说有机会和他在一起生活,可早先形成的隔膜并未完全消除。高中毕业后,我回乡插队,进而当兵入伍,与父亲天各一方,书信往来成了我俩交流的主要途径。他把父爱都寄托在信中,这些信笺,我到现在仍然保留了大部分,有的是谈家里的情况、社会的变迁,有的是对我的嘱咐和教导,有近百封之多。是的,老人家离开我们8年了,在他祭日到来的时候,我常翻开这些二三十年前的信件,怀想父亲给我写信时的种种牵挂,心里充满了幸福与感慨。
我也在思考,父亲这一生留给了我什么呢?从物质上说,我的确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遗产,可是在精神世界中,透过这字里行间,回想逝去的岁月,我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对我的爱,这似乎来自远方的爱,植根于我成长的血液之中,在我年轻时每一步的前进道路上都能看到他的影子。记得1979年夏天,我刚从边界打仗回国不久,父亲找了个到南方办事的差事,又辗转千里到部队探望我。当时由于部队经常调动,父亲在摸不清情况的情形下,为了和我见面,一路打听,坐了几天的硬座车,腿都肿胀了,终于在广东找到了部队驻地……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每次出门感到受罪的时候,就回想起我们父子俩的那次相会,是多么得艰难。
父爱是什么?我又想起老人家临去世时对我说的话:“你们户口出去的时候,不是不想带你去,开始也没房子,缺这少那的。”我知道他是在解释发生在我十岁时候的事情,那年我家吃上了商品粮,而我却留在了老家。他又歉意地说:“我得了这病,不像人家能给子女留下钱。”
听罢,我真得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此时,我手捧着父亲当年寄来的信,感受着父爱的厚重,它们就是父亲留给我的珍贵财富。
(作者单位:无极县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