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华

  一

  47岁的继母婆婆带着她十几岁的儿子走进我家。她是中学教师，穿着时尚，合体的连衣裙飘逸着中年妇女少有的活力，浑身透着知识女性的精明和书卷气。想必是职业原因，她永远是话题女王，话匣子打开便关不住门户，高声大气不知疲倦。慑于她强大的气场，我们大多默默倾听，俨然是她眼里的学生。她精明能干、能说会道，博学多才，是个“现代”婆婆。

  可继母婆婆到了厨房，立马收敛锋芒。平日，我望着她眼睛说话，可到厨房，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原来，婆婆在新疆工作时，不起火做饭，娘俩吃食堂。她虽是教师，到了厨房，却苍白了教师的优势，瞬间成了羞怯的小学生。看着活蹦乱跳的鱼，她不知如何下手，只好替我择菜、洗菜，搭下手。

  一年的腊月二十八，单位发了年货，我和爱人领着孩子去婆家过年。我推开房门直奔厨房，我把冰冻的海鱼放在水里，刮着鱼鳞。婆婆嗑着瓜子和我闲聊，说她的亲生儿子、我的小叔子在厦门干得好，将来她要去深圳养老。

  二

  年复一年，年轮在公公的脸上刻上衰老的痕迹，公公去医院的次数逐渐增多，我们几个晚辈几乎每天穿梭于病房、单位和家里。

  公公再次入院，我和爱人轮换着在医院护理他。婆婆受到刺激，心脏出了问题住进了另外一家专科医院。我和小姑子只好分头跑，往返于两个医院。好不容易熬到两人出院，没过几天，听小姑子说，公公和婆婆正在闹离婚。

  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婆婆打算去厦门定居，而公公不愿离开早已生根的冀东大地，还有儿女们。我听到消息，心里像打破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鼻子酸酸的。婆婆来家十几年了，家人都熟悉彼此的气息、个性，哪怕是缺点，也随着时光的推移让人怜惜，岂能割舍？但这选择，对她不算为过。厦门，毕竟有她牵肠挂肚的亲儿。

  婆婆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尽头，我们目送她，唯有为她祝福，也感叹人生无常。

  我们在所在小区给公公买了套一层住房，请了保姆照顾他，他适应了平静的生活。可不到一年，就听说婆婆要回来。两年后，公公提出复婚。

  三

  公公婆婆双双回到了他们从前的老屋居住。去而复返，按婆婆的好强个性，选择回头，需要承受的心理纠葛可想而知。或许，这个家让她不舍，因为熟悉的气息融进了血液，哪怕是摩擦也成了习惯。离开后，才让她倍感这个家和家人的珍贵。选择回头，便是选择了珍惜。

  晚年的公公生活不能自理。家里请保姆，但细活都是婆婆干。公公经常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等着婆婆给他洗头发……

  公公如行将耗尽的油灯，忽明忽暗，连续住院，大夫一再告诉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婆婆开始焦虑，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我，喃喃絮叨，你爸恐怕日子不多了。茫然写在褶皱的脸上，眉头拧成疙瘩。我的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她眼里闪着泪光。她眼里的泪水在说，她对这个家，对家里的人依恋、不舍，她害怕失去这个家。

  四

  我给公公炖了排骨，特意多带些给婆婆。爱人在医院看护公公，我和女儿直奔婆家。

  几天工夫，婆婆苍老很多，脸色憔悴。我望着她空洞的眼睛，让她不要担心日后，我们给你养老送终。她眼圈红了，眼睛开始发亮，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显然，这句话，她已等很久。二十多年相处，她离不开这家。那次回头，意味着她珍惜这个家，她熟悉了这里的气息，融进了这个家。

  9月份，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意外接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是热心女士发现婆婆昏厥在街上，手里紧紧抓着包装袋，那是她给公公买的药。

  婆婆进了ICU抢救室，她始终深度昏迷。我们在病房门外，心情跌落到谷底。两小时后，主治大夫凝重的脸上写着婆婆命悬一线。他要家属签字采取最后措施，爱人和小姑子去通知亲属，只有我在场，为给婆婆争取宝贵的时间，我颤抖着手，在家属签字栏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天渐渐黑了，不会顾及人们渴望光明的心境。病房外楼道里，白炽灯映照着张张焦灼的脸。亲戚们默默为婆婆祈祷，希望奇迹在她身上发生……

  从厦门赶到的小叔子，诚恳地对我说：嫂子，谢谢您签字！看着虔诚鞠躬的他，我忍住泪水：“你赶紧去看妈吧！”他点头默默地换了衣服进了抢救室。

  婆婆与死神搏击41个小时后最终撒手人寰，没留下只言片语。遵照婆婆生前的意愿，不立墓碑，把骨灰分别撒到新疆的河里，老家的河里，所住城市的环城河，厦门的大海里。她用简洁给人生画上了脱俗的句号。

  9月5日是婆婆的忌日，望着窗外弦月如钩，一幕幕往事在泪眼前颤动。我欣慰的是：婆婆的回头，才没让缘分溜走，彼此的人生只有拥有，没有遗憾。我想对婆婆说，来生，咱还做婆媳！  

  （作者单位：唐山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