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2015年07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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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 场

  弓永琪

  我喜欢在周末走出城市,奔向原野,奔向拥有金黄色麦田的乡村。看到麦田,我的脑海里总会回放小时候那一次扬场。

  那时我上小学,山里的土地不像现在到处种苹果树、核桃树、桃树,地里的作物主要就是小麦、玉米、棉花。那时,平原上已经有了大型收割机,开到地里一“突突”,装上麦子就回家。而我的老家是山村,乡亲们大都嫌费钱,舍不得用收割机,另外是地块零星,机器进不了地,有的人家用拖拉机拉运,就进步不小了。这些庄稼费劳力,耕、种、管、收,样样都是活儿。尤其到麦收,老百姓说,“天变一时,麦熟一晌”。第一天去地里看麦子还显生,第二天去割刚刚好,再过一天就可能炸焦到地里,镰刀一碰麦秆,麦子就会抖落地上,减产了。麦天只有短短五六天,决定了过麦天的营生不轻松。老人说,争秋夺麦,就是说麦收就是在时间中抢时间。

  过麦天需要劳力,我家没有。老爸在外工作,地里活儿指不上。娘,一个农村妇女,过去在娘家也只是打下手,干零碎活。好在我在本村上学,有麦假,不用娘伺候吃喝,还能跑跑腿。我从来没见娘闲过,自己的活儿一得闲,不是给这家忙,就是给那家帮,机器一样不知累。我心疼她,有时喊她歇会。娘笑笑:“你爸不在家,咱仰仗别人多着哩。咱给人家出点力,人家就会愿意帮衬咱。力气是奴才,使完就来。”

  麦场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有的在碾麦子,有的在打麦秸垛,有的在往回拉干干净净的麦粒。尽管我和娘每天比别人出门早,回来晚,但我家的麦子比别人总是要晚收两三天。麦子收到场上,娘把麦子摊开,热辣辣的日头晒得皮肤生疼。娘心疼我不让我干,总是说:“孩子家家的,你看麦芒把你扎成啥了,闲着吧!”我不肯眼睁睁看着娘一个人受累,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天太热了,村里娃都是短裤背心,我不敢那样,麦芒就像针刺,我们长衣长裤,武装齐备。即使这样,我的胳膊、脖子、腿到处都火辣辣的疼。

  娘找人把麦子碾好,我们又把麦秸挑到一边,把剩下的麦子和糠拾掇到一块,准备扬场。娘跑到扬场把式王大爷那里给他干活。一会儿,王大爷就会来给我们扬场了。扬场是个技术活儿,不会扬的,风小扬不开,风大扬不净。我最佩服王大爷,六十多岁的人,身子骨比年轻小伙子还壮实,地里的活儿顶呱呱,还喜欢唱信天游,走到哪里唱到哪里。

  我窝在一个麦秸窝里,躲避着毒花花的日头。王大爷和娘一前一后地走过来了。正好有风,不大。王大爷把上衣一脱,露出古铜色的皮肤。我说:“扎哩!”王大爷一笑:“嘿嘿,咱的脊梁正好痒,麦芒子就是天然的痒痒挠,舒服着哩!”我不解,望向娘。娘说:“你王大爷扎过来了,麦芒害怕他,不敢扎他!”王大爷抄起木锨,开始扬场。娘拿起扫帚,轻轻扫除落在麦子上的糠。我心想,麦芒欺软怕硬,我也不怕,于是,也学王大爷脱掉上衣,开始打杂。王大爷说:“娃,你不能光脊梁,麦芒扎着疼哩!”我不吭声,悄悄地干着。不时有麦芒落在身上,真疼。可是,看着王大爷高兴的样子,真羡慕他有那么光亮坚实的皮肤。

  风不好,扬得就快不了。可是,一会连小风也没了。我们只好停下来,躲在树荫下等风。虽然没有了阳光,但还是又热又闷。我想起兜里的零花钱,该动一动了,于是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根最贵的冰糕,一瓶最贵的冰镇啤酒。娘和我吃着冰糕,王大爷一口一口地喝着冰镇啤酒,美滋滋地享受着,夸我懂事。刚吃喝完,王大爷说,你们看前边的树梢动得多厉害,风来了,准备开始。我还没感到风吹,哪来的风?我纳闷着慢慢地站起来,风真就呼呼地刮起来了。

  喝了啤酒的王大爷,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太阳晒的,脸又红又黑。借着风势,王大爷一锨一锨地向天上扬起。麦糠呼呼地刮到外边,麦子刷刷地落下。王大爷一上一下轻松地挥动木锨,就像挥动一件灵动的玩具。他的身子一仰一落,就像有力的舞蹈。忽然,王大爷边扬边唱起了信天游:“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太阳那个一照亮晃晃,照得树木咯噔噔的绿,照得麦子呀金灿灿的黄……”

  那天晚上,我尝到了光脊梁扬场带来的后果,怎么躺也不是,身上那个疼啊!眼前不时晃动起王大爷的光脊梁,有力的动作,快乐的笑容。朦胧中,耳边响起娘的话:“力气是奴才,使完就来。”不知什么时候,我才悄悄进入梦乡。

  十多年过去了,老家分的地早已转租别人,家里也久不种地。但麦子熟时,我总是想念那沁人心脾的麦香,真渴望在城市郊外再逢一次扬场的艳遇。而现代化的突飞猛进,使我的旧梦越来越远。可是我想,不管时代怎么进步,劳动总以不同的形式存在,劳动是生命的根,是这个世界上不落的太阳。

  (作者单位:保定市公安局白沟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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