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娄烨电影《推拿》
张伟娜
娄烨的新作《推拿》改编自毕飞宇的同名小说,如果非要问这部电影最大的“卖点”是什么?那毫无疑问就是影片的题材——盲人群体。《推拿》以群像式的叙事讲述了一群盲人按摩师在“沙宗琪推拿按摩中心”的生活,将他们的悲欢离合、冷暖际遇呈献给观众。在影片中,娄烨努力用平视的视角对待生理缺陷群体,没有投机取巧地去打“悲情牌”,镜头、剪辑、台词都非常克制,可以说做到了“哀而不伤”(甚至一开始就用“读”的方式来“报幕”,介绍创作团队及片名)。这一点相较于其他类似题材的影片,尤为难能可贵。
导演对盲人的同情、平视和尊重,最突出的表现在人物的刻画上:不是一味地渲染这个群体的特殊,而是尽力把他们还原成普通人,让观众看到他们与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烦恼人生。比如,青春萌动的小马对爱情(仰或说是性)的渴求、王大夫在生存夹缝中对尊严的坚守、面对即将失明的命运而挣扎的金嫣……而其中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沙老板”对“美”的追求。他跳舞、读诗,“对美都癔症了”,听客人总说都红长得美,就试图与她亲近。在“沙宗琪推拿按摩中心”的盲人们最绝望压抑的时刻,剧情推进的弦也崩到了最紧,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们看到他以头磕墙,反复吟诵这样的诗句——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当然,娄烨也没有遮掩这些盲人身上的人性缺点,影片中隐约表现出来原著中按摩中心的“政治斗争”,无疑是在提醒大家——这不过是俗世的缩影和翻版,也有“看得见”的“阴暗小角落”。这不但无损于影片的整体,而且使其更加完满、更加真实可信。
事实上,从毕飞宇的小说到娄烨的电影,这种对盲人平视的态度是有传承的。据说娄烨曾经问过毕飞宇,为什么要写《推拿》这部小说,毕飞宇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了一件事情:当时自己创作受阻,经常到一家盲人按摩店做推拿,后来有一次像以前一样,他主动拉起盲人的手下楼,在下楼梯的时候突然停电了,盲人推拿师反倒拉过他的手,继续下楼梯。就这样,盲人为一个明眼人引路,将他带到有光亮的地方。小说里没有呈现的这段真实故事,被娄烨搬到了电影里。这不得不让人深思:面对未知,我们“看到”的又能比盲人多多少?
著名盲人歌手周云蓬曾讲过这样一段话:“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蜕化成了两个白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的确,正像一位网友所说,比光更亮的是心灵,比夜更黑的是眼睛,“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我们没有理由不去平等地看待盲人。
“电影结尾,复明的小马看见自己心爱姑娘又选择闭上了眼睛。这次是主动,也就是从开头被动致盲,到结尾因为爱情而选择主动盲,他完成了个人身份和价值的确认。而这部电影有了这一开一阖的结构,就完整了。”感谢娄烨,用同情而不是怜悯、平视而不是俯视、关照而不是消费的态度拍摄了一部关于盲人的电影。在当下类型大于品质、话题大于内容、越烂越骂越有人看的电影院线市场上,这样的作者和作品理应得到尊重。
(作者单位:河北省公安厅政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