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建军

  这是我到巡警队参加的第三次夜巡，冬夜寒冷的街心空旷萧条，只有寒风穿过稀疏的树叶发出的摩挲声。午夜过后，小城的路灯全熄了，巡警的夜寂寥又漫长。

  冬日的月亮，总比其他季节要亮。月光穿过树枝和屋檐的缝隙投在光洁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束束亮洁的斑点。远处出现一个身影脚步显得零乱颠踬，像是喝醉了酒，从望不见街底的街头走来。他的影子被月光诡异地拉长，塞满了整条街，正一步一步地向我们逼近。直到同我们撞面才猛然警觉地发现我们，从而才从他那干瘪的唇边迸出一丝善意的笑，算是与我们夜巡的民警打了个招呼。

  警车就停在十字路口，我们跟在他的身后大概相距50米的距离。直到他平安地转过一道巷子，敲开那扇厚重的漆红木门，听到妇人絮叨的责怨和吱呀的一声厚重的关门声，我们才放心地离开。远处传来三两声犬吠，在夜的沁冷里，显得空旷又迷离.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用警车拉他回家，干吗费那么些劲？”我心中充满了不满和疑惑。

  “不是所有的人都乐意正面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坐上警车，若是被邻居或是熟人恰巧碰上，深夜会引起别人的误会，难免就会受到家人的训斥，他也会认为有损他的清誉，是断然不肯接受帮助的。”

  带队的老巡警说这话的语气显得是那么的淡然和随意。

  我恍然而悟，若不是今日的夜巡我还真不知道，作为一名警察，为人提供帮助还要顾忌这许多的细节。

  “师傅，您怎么会选择巡警呢？看人家刑警队，出个现场都是那么神气！哪像我们白天有个案子也无非就是两口子斗嘴，婆媳吵架，邻里间纠纷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我们这样巴掌大点的小县城一年也难得碰上一个大案，而一到了晚上就是街头防控巡逻，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碰不上一个，工作是那么的琐碎，我们巡特警队，俨然就成了摆设，小时候，村头放映的警匪片中，当群众处在凶险危难时刻，总会出现警察，他们总是置生死与不顾去捕罪犯、追顽凶。那时候总觉得警察是那么的威武，身手是那么的矫健，而看到这时总能让我产生一种难言的亢奋。所以我就选择了警察并做了巡特警，不仅因为喜欢巡特警这帅气威武的名字，而且也想着巡逻中能与匪徒不期而遇，能够与其展开激烈地搏斗将他们绳之以法，可现实一切是那样的安寂和落寞。”

  我只管扯开了话题自顾自地说着，也想打破这寒冷的沉寂，使劲地发泄着对日常巡逻布控的不满。老巡警抬起头扫视了我一眼，犀利的眼光落在我的脸上，良久又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老巡警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八十年代中期，老巡警应征入伍，被分配到空军驻新疆的一个导弹测试基地的雷达测控点。那里没有树，没有人烟，脚下全是被强烈的风蚀作用造成的斑驳的荒滩，碎石沙碛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坚硬的地表，白色的大沙粒闪着芒刺的光芒。除了砾石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物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地方。而最难熬的是晚上的执勤，他们的执勤点总共有三名战士，晚上轮流站岗。要知道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执勤，最怕令人窒息的宁静。那时他们非常渴望周围能有一点响声，哪怕是一只虫儿的鸣叫所发出的轻微声响。可是却没有，寂静的使他们忘记了生命的存在。想想吧，在茫无涯际的戈壁滩上，有限的几个人的存在……那其实已经不再是人与自然的对抗，而是人与寂寞的对抗。寂寞已经化为亘古无言的大自然的一部分，它足以将人吞噬。人已经成为一种哲理性的存在，连生命与身体似乎都变得抽象。后来的一天晚上，一声凄厉的狼嚎激活了死水一样的沉寂。他们非常的兴奋。是的，狼嚎就是从营院的墙外传来。他们拿出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午餐肉丢过墙去，就是想听听狼叫，好与它们说说话。就是在这样一种一成不变的守卫之中，他们与自然与寂寞还有每天丢出墙外的一片午餐肉和狼群在静止中攀谈对峙，看谁扛过谁，守住了，没有退却，就是胜利，就是英雄。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守过了14年，从一名战士提干当上了站长，也陪伴着我国自己研制的一代代的导弹穿过苍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让他学会了反思和自勉，学会用心解决每一件小事，学会把每完成一件工作获得的满意当成最大的成就。

  他的故事说完，许久我们都没出声。月光把这夜色洗得格外平静。晨风吹落了悬挂在天空夜幕后面的淡淡疏星，静谧的夜过去了，又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拂晓时刻站在小城的街上，我们又看到了晨曦所掀开的一幅孕育着无限生机与希望的画面：街边晨练的大爷，手提鸟笼盖着蓝幔，悠闲自在；一群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孩子向学校狂奔而去；还有大人车座后坐着准备入托入园的孩子张着惺忪的睡眼，都挂着安详的快意。这不就是我们每一名普通的夜巡的民警所追求的幸福吗？

  （作者单位：成安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