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义坤

  1983年6月11日凌晨1时，我国当代杰出的大写意花鸟画家、书法家、美术教育家李苦禅先生，走完了84年的人生旅途，驾鹤西行。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面对躺在鲜花丛中的恩师，李春造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他在心中默默念诵：苦老，走好！

  “侠者襟怀豪者胆，兴来北腿南拳。山东好汉义当先。早生八百载，或许上梁山。智者功夫仁者眼，直将铁砚磨穿。苍鹰一搏九重天。谁云书画苦？笔墨可通禅。”李春造想起著名画家、作家王为政在《近现代文化精英肖像系列》中为李苦禅作画时所题的词，感慨万端：没有苦老的悉心教诲，哪儿有我李春造的今天！

  李春造初识李苦禅先生，是1959年的春天。那时李春造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一次上国画课时，一位年近花甲、慈眉善目的老者走上讲堂，开口便言道：“本人姓李名苦禅，山东高唐人氏。今天我教大家画鹰。”

  只见他拿起一支长毫笔，在一块圆形砚台里蘸足浓墨。先从鹰的背部画起，以排墨法只几笔就写出了鹰背，然后用侧锋勾出翅肩和两侧白翅，接着抹涂下面的飞羽，再以较干的浓墨抹出尾部。稍停片刻，他拿起一只小银勺，舀了一点清水，放到笔肚上，把墨调淡，抹涂胸部，抹出大腿。画成鹰的身体之后，换成小笔。苦老持笔打量画稿，稍作思考，就勾鹰嘴。鹰嘴成方形，用“金石味”的笔法一笔一笔勾写出来。然后用淡墨画头部和颈部。画颈部是用笔连续横扫数笔，顿时，颈部的动感跃然纸上。最后，又用“金石味”的笔墨，一笔一笔写出足爪，爪子画得长直而厚重。鹰伫立的山石，用的是拖、侧笔，有时还用几笔逆锋，并用“斧劈皴”笔法皴出山石的质感，墨色深浅不一，以增加山石的体质感和厚重感。用清水调色，用色极省，嘴、爪染淡花青，山石染淡赭色。苦老一边着墨着色，一边讲述画鹰的笔墨：“我画的鹰不是普通的老鹰，把山鹰、鹫和隼综合于一体，画我心中的鹰。显神处着意夸张，无益处毅然舍弃之。我将鹰嘴和鹰眼都画成夸张的方形，是为了强调鹰的雄健威猛。我常在鹰画上题写‘苍鹰不搏便鸳鸯’。”李春造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啥时候能画成这样啊？

  李春造从小就喜欢鹰，喜欢鹰威武不屈、志在千里的性格。杜甫曾在诗中赞美鹰：“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身似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他喜欢鹰，便喜欢画鹰。李春造每次上课，都悉心向苦老求教。苦老说，绘画是个苦差事，太笨的人和太聪明的人都不合适。太笨的人不悟道，太聪明的人吃不了苦。有悟性的人坚持不懈，才能画好画。此言让李春造受益终生。刚开始画鹰，李春造老是不得要领，画不像，很苦恼。苦老告诉他，画动物必须懂它的构造，不但要临摹名家精品，更要观察动物的习性，要多练。啥时候你画的草稿能铺三尺厚，就差不多了。

  从此以后，李春造潜心研习画艺。1963、1964那两年，为了观察鹰的生活习性，李春造几乎天天跑到北京动物园，有时一天能去四五回。去的多了，看门的大姐也认识他了，为了让他省门票钱悄悄给他指了条小路，让他从园林局的大门进。因为鹰关在笼子里，不太喜欢走动，为了能观察到鹰的动态，他就画了三只小鸡引逗它们，他用细绳系住画纸，轻轻抖动，几只鹰便争先恐后扑向“猎物”，爪子把画都抓破了。鹰抓破了春造的画，李春造也就看破了鹰的动态。1966年“文革”一开始，李苦禅先生就被诬为“反动学术权威”而遭残酷批斗和查抄，被关入“牛棚”，受尽折磨，但苦老绝不屈服。即使在“牛棚”中，他也从不间断站桩等练功，对光明的到来仍不失信心。李春造不避风险，多次去家中探望恩师，恩师的风骨也深深折服了李春造，他不仅崇拜恩师的艺术造诣，更崇拜恩师的人品。苦老经常对李春造说，学作画要先学做人，人品画品缺一不可。字画如其人，艺术及人品之体现，人无品格，行之不远，画无品格，下笔无方。李春造深以为然。上世纪六十年代，先是“三年自然灾害”，后是“文革”，李春造在艰苦的社会环境中，痴心不改，矢志不移。在北京密云下放劳动期间，他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笔。十年磨一剑，李春造画了上万张鹰，铺起来有五尺厚。这时，他觉得自己的技艺已大有长进，在业内也是小有名气，正式拜李苦禅先生为师，这个做了十年的梦，终于要圆了。

  1969年的春天，在国画装裱大师刘金涛的引荐下，李春造正式磕头拜李苦禅先生为师，成为苦老的入室弟子。苦老欣欣然为李春造作画《怪石翠鸟》，作为收徒的见面礼。之后，李春造便成了苦老家里的常客。春造的勤勉、忠厚，深得苦老及家人的喜爱。苦老常对夫人李慧文说，春造的画有灵气，可堪造就。

  李苦禅先生的作品继承了中国画的优良传统，吸取石涛、八大山人、扬州画派、吴昌硕、齐白石等前辈的技法，并融中西技法于一炉，渗透古法又能独辟蹊径，在花鸟大写意绘画方面发展出了自己独到的特色。具有笔墨厚重豪放，气势磅礴逼人，意态雄深纵横、形象洗练鲜明的独特风格，树立了大写意花鸟画的新风范，长屏巨幅更为世人所瞩目。

  李苦禅先生笔下的花鸟世界，浑厚、平实而妙得天趣。他经常以松、竹、梅、兰、菊、石、荷花、八哥、鸬鹚以及雄鹰等等作为题材作画。他用自己独到的审美观点与丰富的表现手法，创造出许多形神兼备、千姿百态的艺术形象。他笔下的花鸟，既有一定写实的成分，但又不是对自然物象纯客观的描摹，而是高度凝练之后的再创造，在自然含蓄中蕴含着阳刚之气，他的运笔线条如行云流水，苍劲朴拙，笔法凝练简约，却意趣盎然。笔墨纵逸豪放、雄健磅礴。他驾驭笔墨的能力，驾驭写意技巧的能力是惊人的。对于他来说，画幅越大就越能自由挥洒。尤其到了晚年，他的作品愈加返璞归真，雄健苍劲，笔墨挥洒中已经达到了“笔简意繁”的艺术境界。

  李苦禅先生画鹰浑厚苍劲，大气磅礴。他画的鹰，眼是方形的，嘴像利斧，背上的羽毛用几块厚重的略浅的墨块来表现。当代画鹰者学苦老的甚多，但徒学其形，难得其神。而李春造则汲取了老师的创新精神，另辟蹊径。他画的鹰似鹰似雕，兼具雕的魁梧、鹰的英俊。具体说来，大的轮廓借鉴雕的形态，而羽毛等细部则是鹰的。在五官、翅膀、羽毛等细节的刻画上追求逼真。李春造喜欢画飞鹰，喜欢描摹鹰击长空、展翅翱翔的雄姿。1985年，他去西藏写生，专门去观察当地的天葬仪式，抓拍神鹰从天而降、扑面而来的气势。可以说，大写意的精神、小写意的笔触，半工半写，形神兼备；再加上老辣的笔墨、苍劲的线条、丰盈的构图，给观者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壮美的艺术享受。

  李苦禅大师常对李春造说，家乡是生养自己的地方，一辈子也不能忘啊！他的老家山东济南、高唐，相继建起李苦禅纪念馆和李苦禅艺术馆。1986年，苦老的夫人李慧文女士代表全家将李苦禅先生遗作精品300余件与文物字画珍藏品数十件无偿捐献给国家。如今，年逾古稀的李春造也追随恩师，一心回报家乡父老。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2009年5月31日，李春造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巨鹿县西郭城村，他一进村，就被少年时的乡邻伙伴认出来了。乡亲们连颠带跑地赶来看他，李春造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决心回到家乡，用画笔回报家乡父老。2010年12月、2011年4月，李春造在巨鹿县、邢台市相继举办了个人画展。2011年9月10日，李春造给邢台市委、市政府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表示了“回报打算”：一是办个美术沙龙，跟邢台市书画界同仁切磋技艺，提高邢台的知名度。二是免费给邢台学院、邢台职业学院、市一中、七中及各县中学的美术专业学生讲讲课，多培养人才。三是计划成立李春造美术基金会，鼓励书画爱好者出成果。

  李春造自给邢台市委、市政府交了“请求”信后，就回到了老家邢台践行他的诺言。讲课、绘画、写生、办画展。2011年9月，他到冀南棉海威县，深入棉田，要使家乡的棉花入画。之后，他来到太行深山区的内丘县岗底村，这位75岁的老人，钻到苹果园里拿着照相机拍个不停，像个孩子一样惊奇。他对岗底村党总支书记杨双牛说：“我要把富岗苹果画出来，用画笔表现岗底村的农村新貌。”2012年春天，李春造用了半个月时间，创作出四幅“富岗苹果甲天下”系列作品，画面上，硕大的苹果压低了枝头，两只小蜜蜂闻香而来，一只喜鹊振翅欲飞……作品着色用墨都很精到，颇见功力。他在邢台给学生讲课，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得一下子都交给大家，并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学生们，嘱咐学生有画画的事尽管随时联系。李春造的才识和真诚，赢得了学子们的热烈掌声。

  邢台市五星级酒店万峰大酒店开业数月，一楼“当代虾王”李春造作品艺术展厅吸引了众多宾客的眼球。邢台市“两会”期间，在此下榻的代表、委员，更是纷至沓来，品味、欣赏李春造先生的精品佳作。当他们看到李春造的画作上竟然有李苦禅题写的“春造弟子”的字样时，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位老画家和一代国画宗师李苦禅的师徒关系。李春造不仅是李苦禅的弟子，而且是李苦禅很欣赏的弟子。有人求李苦禅画虾，苦老说，我徒弟李春造画虾比我画得好，你找他画吧。师徒若父子，灵犀一点通。十年拜师路，一生不了情！

  2012年5月，党的十八大召开前夕，李春造开始着手创作以喜迎十八大为主题的作品，这是他回邢台定居后创作的一幅力作。为了表达一位古稀老人、邢台籍画家的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家乡的炽热情怀，李春造在创作中，倾注了饱满的热情，拿出了看家的技艺，18米长的国画，李春造以前从未画过。他从整幅画的布局、构图，到每只虾的姿态，他都精心构思，一丝不苟。酝酿三个月，闭门十余日，终于完成了这幅在国内书画界绝无仅有的精品力作！当390只虾游入李春造的艺术之海时，老人放下手中的画笔，感叹道：此生无憾矣！

  李春造先生解释说，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恰逢中国农历龙年。中国龙源于图腾，是象征中华民族、国家的文化符号、文化创造。龙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形成的参与者、见证者和标志者。中华民族的“龙”文化不仅是勤劳、智慧、勇敢的伟大代表，更是中华民族的灵魂所在。这是画家选择以龙为主题的初衷。画卷长“18米”，寓意喜迎党的十八大召开。“91厘米”宽，象征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91周年。“390”只虾切合邢台市39万名党员，团结奋进，不畏艰难困苦的精神风貌。作品完成后，李春造特地邀请中国颜体书法研究会会长、著名书法家李凤刚先生题跋。李凤刚先生欣然命笔，题写了“水墨丹青颂扬东方巨龙精神，以虾寓龙昭示华夏盛世腾飞”，字体雄浑、刚劲、爽利、灵动、拙中寓巧，书风独成一家。如锦上添花，似珠联璧合，使《中国龙》成为一件完整的书画艺术珍品。

  “春造景，百鸟朝凤，鹏程千万里，四海归心期凤翥；秋写意，群虾寓龙，长卷十八米，九州一脉看龙腾。”在邢台市万峰大酒店李春造艺术作品展厅，一位参观者欣赏了《中国龙》之后，情不自禁在留言簿上写下了这样的字句。这不仅仅是国画大师李春造个人的夙愿，更是表达了亿万华夏儿女共同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