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宁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吱吱”的声音，值班室的玻璃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哈气，初冬的寒气袭人，室外恐怕要降到零度。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我刚睡醒一觉，准备到值班室吃点东西，然后进监区值夜班，这是我在这所北方监狱的第一个冬天。

  值班员刘大头拿出一盒新买的茶叶，给我杯子里捏了一小撮，等水开了，他提着水壶，给我冲了一杯。回身取自己茶杯的时候，他看到值班室门外站着一个女孩，于是问道：“你找谁？” 

  我回头看那个女孩，此时的天色已经擦黑，于是起身把值班室的门打开，请她进来。那女孩很拘束，个头不高，看起来非常瘦弱，小声地说：“今天我们来晚了，还能接见吗？” 

  刘大头道：“这都几点了，接见早结束了。以后你得上午来，中午见了，下午走。”说完给自己冲了一杯茶。 

  女孩抿着嘴，不言语。我说道：“确实下班了，下星期你再来吧。”她抬起头，小眼睛，扁鼻子，只有十来岁。看得出来，这是一位典型的北方农村女孩。她说道：“我们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的规定，一大早就从村里坐车到县里，从县里坐车到承德市，又从市里坐车到承德县，只听说监狱在承德县，就下车了。” 

  我问道：“你在县城下的车？从县城到监狱还有十几里路。” 

  大头说道：“你没在车上问问卖票的吗？每天只有两趟车，下午这趟你下早了，可就没车了，你怎么找到监狱的？” 

  女孩道：“我们走过来的。” 

  我问道：“你们？” 

  女孩看看门外，说：“还有我弟弟。”这时，一个小男孩探头探脑地从外面溜进来，五六岁的样子，挂着两绺鼻涕，看得出一路走来，这个男孩累坏了。我起身拿了两个纸杯，倒了热水，分别递给他们。 

  “今天真的不能见了吗？”女孩问道：“能不能想想办法？” 

  大头回答道：“我们就是值班的，管不了接见室，接见室已经下班了，确实没办法帮你。” 

  小男孩蹲在暖气旁边，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吸着热水，偶尔会被烫得龇牙咧嘴。我说道：“已经没有回市里的公交车了，你们今晚只能在外面的那家小旅馆里住一夜，明天回家，下周记得早点来。” 

  女孩把一个塑料袋放在窗台上，说：“那能把这些东西带进去吗？” 

  大头问道：“什么东西？” 

  女孩说：“是两件内衣和两双袜子。” 

  我惊讶地问：“你们倒了三次车，一百多公里，又走了十几里路，就为了送这点东西？”女孩点点头，说道：“自从爸爸进了看守所，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在几监区你知道吗？” 

  “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是在四监区。”女孩回答并说出了爸爸的名字。 

  大头笑道：“四监区，哈哈，正好一会你进去值夜班，帮他们带进去吧。”我点点头。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声说道：“谢谢谢谢。”她又从衣兜里掏出两个橘子，放进塑料袋，拉起弟弟，准备起身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问我：“他现在还好吗？” 

  说实话，女孩所说的服刑人员我并不熟悉，含糊地说道：“挺好的，你放心吧。”

  小男孩一百个不情愿地从暖气旁边站起来，拉着姐姐的手，含糊地说道：“我想吃面条。”女孩严厉地说：“你不是还有两个橘子吗？”小男孩低声嘟囔了一句。 

  此时，一辆三轮车停在值班室门外，宝哥从三轮车上走下来，送进来一盆热包子，说道：“今天的值班饭，白菜包子。”我抓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看着那个小男孩贪婪的眼神，我问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跟大头商量：“反正咱们也吃不完，给他们几个吧。”大头拿起四个包子递给女孩，说道：“吃吧。你们走了十几里路，肯定饿坏了。” 

  小男孩一口气吃下三个包子，女孩眼中饱含着泪花。我看看表，说道：“一会我该进去值班了，你们出了监狱大门，往南走，有一家小旅馆，一个床位才20块钱。” 

  一对姐弟很有礼貌地告辞。我也走出值班室，准备回单身宿舍换上警服去值夜班，路过那座废弃的水塔的时候，看到这对姐弟正准备从水塔下面铁门的破洞中钻进去。我笑起来，问道：“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吗？” 

  女孩尴尬地笑笑，说道：“不是的，我们只剩下五十块钱了，如果住小旅馆的话，就不够明天的车票钱了。所以，我们想在这个水塔里凑合一夜，明天就回家。” 

  “你不早说。”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十元的钞票，塞在小男孩的口袋里，说道：“快去小旅馆吧，晚了，就赶不上洗澡水了。”小男孩从衣兜里掏出那两个本来是他们“晚餐”的橘子，递给我，说道：“叔叔，给你。”我蹲下接过橘子，郑重地说道：“谢谢你。” 

  回到单身宿舍，却发现那一对姐弟并没有去小旅馆，而是远远地跟在我身后。我问道：“怎么了？钱不够吗？” 

  女孩不说话，而是匆忙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宿舍，一把抄起笤帚，说：“我帮你打扫一下吧。”我忙拦住：“真不用，你们快走吧。”那女孩不由分说，开始打扫起来。 

  我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说道：“好吧，你愿意收拾，就简单收拾一下吧。到时间了，我得去值班了。你打扫完了，锁好门。”我把锁头放在桌子上。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一身疲倦回宿舍时，远远就看见门前的铁丝上挂满了我积攒了快一个月的脏衣服、床单、枕巾。这些被冻得硬硬的衣物像一堵墙，在清晨的阳光中竟然如此耀眼。我不知道这位只有十来岁的女孩是如何在只有零摄氏度的深夜，在自来水管下洗完了这些衣物。这件小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作者单位：省监狱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