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平

  母亲不识字，但针线活儿很好。村里人只是在家闲时讲究一下，如果是农忙时节，母亲那种用心劲儿，经常为亲邻们诟病：稀针大线地缝上，不破不露着就行了。母亲常常是笑笑回答：习惯了。

  母亲除了做我们姊妹几个的活计之外，还时不时地给亲戚朋友村邻出阁的姑娘做嫁妆，特别是做鞋。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女孩儿出阁没有什么好装扮，一双好看的鞋，一件剪裁得体做工精细的衣服就是最撑门面的物件了。母亲经常给她们做鞋，特别是纳鞋底子，母亲纳出来的麦粒花样密实又好看，当家的一个姐姐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学了半年都没学好，后来索性不学了。等她出嫁时还是母亲纳来给她穿的，不过她一直舍不得穿，只有在特别隆重的场合才穿出来显摆一下。

  那时母亲相当辛苦，她那手上是长年裂着口子的，冬天是冻裂的，其他三季则是扎绳子勒的，纳鞋底子时稍不注意拽得劲儿大了就会被绳子勒出个口子，母亲手上的顶针儿从来没摘下来过，就是现在依然如此。今年，接母亲来城里过冬，吃饭时，发现她手上依然戴着顶针儿，我就玩笑了一句：咱这大戒指是不是长到肉里拿不下来了？话没说完，鼻子酸了。

  母亲忙了一辈子，让她彻底闲下来，还真无所适从。只来了两天，就明显感觉她呆了许多。想着母亲从不爱串门儿，今冬又冷得邪乎，天天出去逛街也不现实。于是就想了一个办法，让母亲既不寂寞，又消磨了时光。我把先前订给自己用的素描本拿出来，让母亲比着书学画画。

  母亲攥了铅笔画画（只能说是攥，因为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学会怎么拿笔，我也不去刻意纠正，她怎么舒服怎么拿就是了），一笔一画煞是认真。临摹出来的图案不说十分相像，也达到七八分了。

  从网上看到有人用旧秋衣秋裤编坐垫儿，母亲看了欢喜，就给母亲找出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母亲马上剪整齐了编起来，编得匀实又仔细。

  为了让母亲在城里的日子不至于太过沉闷，我们就想法在吃食上创新——我们就用模子给母亲做面花。其实做面花是一种心情，快乐全在过程中。她看着一扣一个漂亮的面花，高兴地孩子似的不迭声地说着好看，鱼好看，喜字好看，蝴蝶好看，石榴好看，花篮好看，牡丹好看。每扣出一个来，母亲都喜滋滋地称赞一声。妹妹相中了模子，说要一个，母亲也说要一个，四个模子，有两个花在一块模板上的，她们各选了一个，高兴地像得了宝贝似的。过去农村这东西并不金贵，家家有的，但现在却罕见了。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两个三足鼎似的冷糕锅，母亲说现在早没了，一个借来借去不知道传到谁家了，另一个坏了卖了废铁。

  母亲是个特别安静的人，她坐在客厅里忙活活计，半天听不到动静，时间长了心恍惚一下子跑出去看，母亲小孩子做功课般不是在认真地画画，就是在认真地编坐垫儿，一丝不苟，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