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
那年,母亲22岁,父亲也是22岁。
她与父亲的结合,多多少少有一种赌气的成分在其中,但也不能否认,这一切早已冥冥注定。后来母亲说,也就是在那样的年纪,才会那么偏执。如果再长大一些,再成熟一些,或许她与父亲的一切都不会存在,包括浪漫、痛苦和伤感。
那时的母亲,白皙的脸庞、忽闪的大眼、黝黑的长发、质朴的素衣,是那个年代极其标致的女子。说媒的,总是愿意将那些母亲不曾见过不曾听过的男子说得天花乱坠。母亲不说话,不反驳,只是笑着摇头。媒人说父亲家境好,人老实,长得俊。但是,母亲心里有自己的标准,她始终都不愿意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而外婆也是个极其认真和挑剔的人,她否定父亲的理由很简单:英谈,是个山旮旯,山高地远,嫁过去,一定是受苦的命。
媒人不甘心,几乎踏破门槛,每次都不外乎夸人的言辞。然而,就在母亲有些许兴趣的时候,媒人的话陡然转变,不再说如何如何好,而是列了一大堆的不好,这让母亲很是纳闷。
等她与父亲结婚后,父亲才告诉她,媒人见过父亲后,一心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所以说些父亲的坏话想断了母亲的念想。只是父亲执意要娶母亲为妻;而父亲也知道了,母亲为了嫁他,硬是拿出了自己定要嫁到山旮旯的脾气,并且说哪怕人是丑八怪,家穷得叮当响,她都执意要嫁。
母亲说,父亲是真心想娶她的,而她,就是为了和媒人赌气。
父亲从与母亲结婚的那天直到他离世,他都将母亲当成一个女儿来疼。母亲说,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尽管父亲只疼爱了她13年。
至今,家乡的很多人都还记得,父亲每次下地都要带着母亲去,但是在地里埋头干活的,总是只见父亲不见母亲。——父亲心疼母亲,留她在家里怕憋坏了她,带到地里又怕太阳晒到了她。而母亲,似乎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亲的爱,愈发变得娇柔。
那次,他们去山上干活,母亲不小心伤了脚,父亲便一路将她抱回家;那次,母亲和父亲生气吞食了一把药片,醒来后父亲抱着她痛哭不止;那次,母亲和父亲吵架,气得父亲一把拉过她,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结果把她打笑了……他们生儿育女、卿卿我我、吵架拌嘴、离家出走……所有柴米夫妻会做的事情全都做了,日子一天天过了下去。转眼,他们三十四岁。在此之前,母亲就是父亲除我之外的另一个女儿,他疼她,宠她,每次看母亲的眼神都充满爱意和柔情。
1995年,父亲在参加县里组织的筑路工程中出了工伤,母亲突然变得坚强起来,一个人跑进跑出,要照顾父亲,要照顾家里和地里,风里来雪里去。当母亲带我和弟弟到邢台市第三医院看望父亲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眼睛却望着母亲。至今,我的脑海中依然记得父亲的眼神,心疼,无奈,歉疚……
年末,父亲出院,下了车,母亲很自然地搀过父亲的胳膊,慢慢地走。而父亲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搀扶,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后来,父亲一刻都不能离开母亲,母亲在院子里,他就到院子里坐着;母亲进了屋里,他就在院子里和母亲大声说话;母亲去井边挑水,他站在院墙外等;母亲去地里,他跟着去,坐在地边的阴凉处指导母亲……犹如颠倒了一般,原本依赖父亲的母亲竟成了父亲的依赖。
后来,父亲几次三番住院,母亲日日夜夜守候着他,给他洗脸,喂他吃饭,帮他穿衣……直到父亲去世。
那之后,母亲变了,忧郁、伤感,她总是问我,有没有梦到父亲。我说没有的时候,她“哦”一声,不再说话;当我说有的时候,她“哦”一声,自言自语抱怨父亲狠心,从不曾进入她的梦里。
父亲去世时,按照当时的习俗,只用一具露着木纹的梧桐原木棺材装了埋到了一棵树下,算是寄埋。七年后,母亲做了一个让村子里人都震撼的决定——给父亲迁坟。当时,家族里的人有反对的,有的人不敢过问,只有母亲坚持,要在父亲去世的第七个年头,将父亲永远地安置在西山——那里,父亲可以俯视他在世时所种过的土地,所走过的山路,所养育的儿女,所惦念的父母,自然也有他放不下的妻子……
自此,每年的清明节和寒食节,母亲总是如约到西山给父亲上坟,给他送纸钱,陪他说话。
有一次,母亲病重,醒来后她说,感觉父亲一直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其实,是母亲太想念父亲了。
十几年来,很多人都劝母亲可以往前再走一步,包括我和弟弟,在长大后也劝母亲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考虑。起初,别人一提,母亲就会哭;后来,母亲只是微笑不语;再后来,母亲笑着说,一个人习惯了。
虽然,在母亲的生命中,父亲真正陪她的时间不过是13年;而在她心里,父亲陪她的时间俨然将是一生。他们彼此,用真情和守候,打动粗糙的生活,已将爱情种成了一支莲花,有苦涩,也有甘甜。
大概,父亲和母亲来这一世,不为别的,只为彼此间多些温暖,而这或长或短的温暖中,一定有好多的光阴,让他们醉、让他们疼、让他们念、让他们一生,不能忘记。
(作者单位:省公安厅政治部)